他两鬓的白发更显眼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邃,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随便坐。“老谋子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正伏案,工作时一贯是这种不苟言笑的作风。
白魏倒真没跟他客气,像个不请自来的恶客般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获奖证书和奖杯。
威尼斯金狮、柏林金熊、戛纳评审团大奖...
这些都是国内导演难以企及的高度。
“听说您要执导冬奥会闭幕式的首都8分钟?”白魏随手拿起一个水晶奖座把玩,“这种国家级的牌面,国内也就您能撑得起来了。“
张一谋终于抬起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有事直说。”
白魏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继续在办公室里转悠。
他的指尖掠过书架,突然在一摞剧本前停住,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影》,字如刀削斧凿。
正当应景。
张大导这部片子里的武侠世界,用琴箫斗法替代了真实战场,揭示了权力斗争本质是话语权的争夺。
也呈现了权力对人性的扭曲,转而暴露出自我吞噬的悲剧性,立意远超传统武侠的正邪对立。
这样一个权谋江湖,套在哪儿都合适。
白魏拿起剧本,坐在张一谋对面:“明年的新戏?”
张一谋看向白魏眼底:“你最近跟京圈斗法,还有心情制片?”
“明年上面是有任务的,今年已经算是破例减产了,您是知道的,到我们这个位置,很多时候都...”
听见白魏的身不由己,张一谋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摇着头露出一丝苦笑。
“马特达蒙来国内宣传《谍影重重》时,跟我见了一面。”
张一谋面不改色:“说明你的确得到了好莱坞主流的认可。”
白魏却是笑了,老狐狸还搁这儿端着呢。
“张导,你这就没意思了。”
张大导终于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西北早不是当年的西北,如今这江湖...”
他抬眼时有些落寞,“京圈坐庄,黑土地上的那帮人也虎视眈眈,你白系异军突起,还有外来资本猛龙过江...”
“个个都不是善茬,个个吃人不吐骨头。”
“我老了。”
“马特达蒙那事儿,我只能感谢你给了我一个体面。”
西北如今势微是真。
但西北弱小并不代表张一谋没分量啊。
可白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劝说,这样一位有功的老电影人,加入自己这一方。
面对白魏的沉默。
张一谋缓缓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老式黄铜戒指。
那是《黄土地》剧组当年送的纪念品。
三十五岁,他才凭借这部电影拿到金鸡最佳摄影,四十岁才拍出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作。
那些年在陕北高原上啃着冷馒头、裹着军大衣拍戏的日子,现在想来竟恍如隔世。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一谋的目光掠过白魏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二十岁就在柏林崭露头角,二十二岁捧着银熊奖杯,意气风发地站在红毯上。
即便是当年《英雄》横扫票房时,威震四方的“老谋子”也不得不在私下承认:这后生可畏啊!
“长江后浪推前浪...”张导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角,那里已经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今年他六十六了,年近古稀,放在旧社会是要掰着指头过日子的年纪。
从新画面的意气风发,立地证道,到乐视的跌宕起伏,逼不得已。
这一路走来就像他电影里的长镜头。
起起落落,最终都要归于平静。
如今他只想在导演生涯的末期,把一切都倾注在那些尚未讲完的故事里。
至于这些新势力与旧党之间的明争暗斗...
张一谋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位曾经叱咤影坛的“国师”,此刻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把老骨头...”
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