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大秦。
咸阳,秦王宫。
巍峨的殿宇中,车马琳琳,长长的车队,自咸阳城外缓缓驶入咸阳。
始皇帝嬴政,已在今早,结束了浩浩荡荡的东巡,返回咸阳。
秦王宫内,光线昏暗,透着一股肃杀与威严。
始皇帝嬴政,坐在首座之上,身披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冕旒垂下,将他的面容遮掩在阴影之中,让人根本看不清这位千古一帝此刻的喜怒。
回到咸阳之后,坐在王座之上,这位帝王重新变成了当初那个深不可测的样子。
大殿中央。
大秦丞相李斯,正手捧玉笏,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汇报着此次东巡泰山的各项后续安排。
“陛下,此次泰山封禅,告祭天地,至此,已经功德圆满。”
“您此前下令,将此次封禅的碑文誊抄,传檄四方一事,臣已安排妥当。少府正在日夜兼程,召集天下最顶尖的能工巧匠,刻制碑文。”
“至于那神异的光幕出现,乃是上天降下的祥瑞,是普天同庆之大喜事!臣也早已命人昭告天下臣民万方,以此彰显陛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李斯的声音沉稳,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始皇帝的身影,压低了声音,继续汇报道:“另外……博浪沙一事。”
“臣已经下令,封锁了大部分消息。”
“将陛下此次遇刺被袭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防民间生出不必要的恐慌和流言蜚语。”
“至于那两名关键人犯,张良与那使大铁椎的刺客,廷尉府正在加紧通缉。”
“海捕文书已经遍布天下九州。”
“想来,用不了多久,在六国宗庙被陛下下旨彻底废除之后,那些六国余孽一定会坐不住,必然主动交上张良的人头。”
王座之上。
嬴政隐藏在阴影中,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朕知道了。”
淡淡的四个字,没有丝毫波澜。
李斯躬身拱手,再次直起身子,稍微犹豫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除此之外,此次陛下外出巡游数月期间,长公子扶苏留在咸阳监国处理政务,事无巨细,皆是有条不紊,朝野上下颇有赞誉。”
“只是……”
说到这里,李斯停住了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眸子,试图看清始皇帝的面色。
眼见始皇帝依然是那副无喜无怒模样,李斯方才壮着胆子,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只是胡亥小公子,暗中似乎有不少小动作,在频频阻挠长公子的政令推行,致使咸阳城内,多有掣肘。”
说着话,李斯从宽大的袖袍怀中,掏出了一卷密封的竹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侍立在王阶之下的中车府令赵高见状,连忙踩着碎步走上前。
他弓着腰,双手接过竹简,然后转过身,踩着玉阶,恭恭敬敬地将竹简呈放在嬴政面前的御案上。
嬴政微微抬眸。
他伸出手,解开竹简上的封泥,缓缓摊开。
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将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所有文字,一目十行地一一扫过。
看完之后,嬴政的面色依旧没有丝毫改变,随手一合,将竹简直接扔到了赵高的怀里,语气平淡:“烧了。”
赵高浑身猛地一颤,微微一愣。
烧了?
大秦律法森严,有明文律令:凡是递交给陛下的公文密折,文书卷宗,都要由御史台和尚书房妥善归档保管。
这东西在谁的手中损毁,谁便要背上一个“焚毁机密文书”的死罪!
但下令的是陛下,那自然另当别论!
赵高不敢有半句废话,当即忠心耿耿地按照始皇帝的命令,抱着那卷竹简走下御阶,来到大殿角落的青铜炭盆前。
随后,扬手,将那卷竹简,直接扔在了燃烧的火炭之上,付之一炬。
大殿内,火光骤然耀眼。
嬴政、李斯、赵高,这君臣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定定地盯着那不断燃烧的竹简。
一直等到那卷竹简彻底燃烧完毕,化作了一摊灰烬,始皇帝才悠然开口:“李斯,这竹简是谁给你的?”
只是一瞬间,李斯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你这几个月,一直随朕一同在外东巡,根本不在咸阳。”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冕旒后的双眼如同两柄利剑:“咸阳城里发生的这些兄弟倾轧的私密事,朕尚且不知。你,又是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的?”
“难不成……”
“你李斯,在咸阳城里的眼线,比朕的黑冰台还要多?你这丞相,比起朕这个皇帝,还要消息灵通?!”
始皇帝目光落在李斯身上,让这位位极人臣的大秦宰辅,一瞬间如坠冰窟!
陛下这是在怀疑他身为丞相,却在暗中培植党羽,结党营私,刺探咸阳情报,甚至图谋不轨!
这可是要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噗通!”
李斯双腿一软,直接重重地跪倒在青石地砖上。
“陛下明鉴!臣万死不敢生此谋逆之心啊!”
李斯声音剧烈颤抖,连连叩首,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这些文书,这上面的消息,绝对并非是臣在朝中有所党羽刺探得来,而是……而是……”
李斯实在是恐惧到了极点,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坐王座的陛下,咽了一口一口水。
他能确定,现在的陛下,已经处在暴怒杀人的边缘!
生死关头,李斯的大脑疯狂运转,更加谨慎地斟酌着词句,颤声和盘托出:“而是长公子扶苏,亲自交给臣的!”
“长公子他恐惧陛下的天威,不敢在密折中直面陛下提及此事。”
“他更不愿亲自与陛下言说胡亥公子的过错,怕在陛下心里,难免担上一个构陷亲生兄弟,胸怀狭小,没有长兄气度的罪名。”
“所以,长公子便假手于臣,让臣借着汇报政务的时机,将这竹简呈递给陛下。”
“臣也是受长公子托付,迫不得已,绝无半点私心啊陛下!”
李斯一口气将所有的底细全部抖落出来,说完之后,脑袋死死地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
大殿内,陷入死寂。
李斯跪在地上,心脏狂跳。
长公子扶苏,相比于胡亥小公子,一向不怎么受到陛下宠爱,但这也是相对而言的。
作为大秦的宰辅,他太明白,陛下明面上不喜长公子,实际上却是在磋磨锻炼长公子。
于长公子扶苏而言,陛下是以对待未来大秦帝国继承人的严苛态度,来淬炼他,而对于胡亥小公子,陛下则纯粹是一个父亲对待宠爱的小儿子的纵容。
这二者,有着天壤之别!
是截然不同的!
但也正是因为看出来这点截然不同,李斯才更加看重扶苏长公子!
毕竟,在陛下眼中,这位长公子,十有八九就是未来的大秦二世皇帝!
虽然陛下一心长生,在下意识的回避大秦继承问题,始终没有明确说明会扶持谁登上未来的皇位,但陛下对于二位公子的态度就足以说明一切。
他李斯作为一个丞相,如果不选择在帮助长公子扶苏,不提前站队未来的大秦皇帝,他是脑子坏了不成!
王座之上。
嬴政听闻李斯的这番坦白回答,却没有如李斯预想中那般降下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