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端虚影那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赵真身上,清辉流转,仿佛能洞穿灵魂。
面对赵真那字字泣血、掷地有声的控诉,这位传说中的丹祖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反问,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直指核心矛盾。
“赵真,汝言吾之道遗祸苍生,然……”
“汝今日能立于此内景虚空,能凝聚此等意志与吾论道,能洞悉此间祸患之根源……
这一切根基,莫非不正是得益于吾当年所留之丹法传承?”
虚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赵真意识的核心。
“若无吾之丹法,汝之性命修为,焉能锤炼至斯?
若无此根基,汝又凭何在此大言凿凿,指摘吾传道之谬?”
他微微一顿,那漠然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
“身为吾道受益之‘渔夫’,如今功成身就,却要砸毁他人得‘鱼’之舟,断却后来者求‘渔’之径……此等行径,岂非……”
“受吾惠而不念吾恩,享吾利反诋吾非?”
这反问,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中了赵真立场中最核心的悖论!
他确实站在丹祖遗泽的肩膀上,才拥有了今日的力量和眼界,才有资格站在这里挑战这“仙缘”本身!
内景虚空仿佛因这直指本心的质问而凝固。
张之维的意念泛起凝重波澜,无根生更是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
他和赵真,无论立场如何,谁不是这“仙缘”直接或间接的产物?
赵真面对这诛心之问,意识体非但没有动摇退缩,反而爆发出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力量,而是源于道心深处的坦荡与决绝!
他迎着张伯端虚影的目光,声音洪亮,毫无愧色,反而带着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与担当。
“丹祖此言,不差!”
赵真坦然承认,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内景光流微漾。
“晚辈赵真,确受您丹法传承之大恩!此恩此惠,晚辈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若无此道基,晚辈早已是黄土一抔,何来今日之能与您在此论道?”
他话锋陡然一转,意志如出鞘神剑,锋芒毕露。
“然!正因晚辈亲身受此恩泽,更因晚辈亲眼目睹此恩泽所酿之滔天巨祸。
白骨盈谷,兄弟阋墙,妻离子散,父女相残!
此等惨剧,桩桩件件,皆因力量无度赐予、心性无门约束而起!”
“晚辈今日,非为忘恩负义!晚辈今日,乃为‘报恩’!”
这“报恩”二字,石破天惊!
“报您传道之恩,当以最清醒之眼,直视此道遗泽之‘毒’!
报您点化之恩,当以最决绝之心,斩断此毒蔓延之根!
报您开道之德,当以吾之性命修为,为后世扫清此惑乱人心、诱人堕落的歧路!”
赵真的意识体光芒万丈,仿佛燃烧起来。
“若因受恩,便对遗祸视而不见,甚至为其遮掩辩护,那才是真正的忘恩负义!
那才是对您所传之‘道’最大的亵渎!”
“今日,晚辈斗胆!既承您之道,便担此道之责!
纵使背负‘忘恩’之名,纵使身死道消于此内景,亦要行此‘断毒’之举!”
“丹祖!您若真为得道之仙,当明此理!您若真欲传道于后世,而非遗祸于苍生——便请让路!”
意志的碰撞与张伯端的回应
赵真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内景!
张之维的意识传来强烈的认同与支持,无根生也为之震动,赵真那“刮骨疗毒”的决绝,让他看到了另一种“道”的坚持。
张伯端虚影周身的清辉,在赵真这番宣言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
是审视?是讶异?还是……一丝被触动?
他沉默了数息,内景虚空的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那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刮骨疗毒……壮士断腕……”
虚影重复着赵真的话,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好一个‘报恩’之道。”
他缓缓抬起目光,扫过赵真、张之维,最后落在无根生(冯宝宝)身上。
“汝等后世小辈,道心之坚,倒是出乎吾之意料。”
“然……”
那“然”字一出,内景虚空骤然压力倍增!张伯端虚影周身清辉大盛,一股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接近天地法则本源的力量开始凝聚!
“道之存续,自有其理。吾之遗泽,是福是祸,是舟是毒,岂能由汝等一言而决?”
“欲断此缘,便让吾看看,汝等这‘刮骨’之志,究竟有几分斤两!”
张伯端虚影那凝聚天地法则本源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太古神山,沉甸甸地压在赵真、张之维、无根生三人的意识之上。
那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漠然,仿佛在宣告他们行为的徒劳与不自量力。
然而,就在这股足以碾碎寻常修士道心的威势之下,赵真的意识体非但没有黯淡,反而爆发出更加纯粹、更加决绝的光芒!
“丹祖!”
赵真的声音穿透内景的混沌,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您不信晚辈‘刮骨疗毒’的决心?您认为晚辈贪恋这身源自您传承的力量?”
他的目光如冷电,直视着那清辉缭绕的虚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提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赌约。
“那好!晚辈今日,便以这身修为为注!以此身为凭!”
“晚辈这一身性命双修之根基,这百载苦熬之功,皆源于您所留丹法传承,此乃不争之事实!此乃‘骨’中之‘毒’!”
“若晚辈此刻,自弃此道基,自毁此修为!将此身百年苦修,尽数归还于天地,涤荡殆尽!
让它与此地‘仙缘’一同烟消云散!”
赵真的意识体光芒剧烈波动,仿佛在燃烧自身的本源。
“此等决绝,能否证明晚辈断此祸根之心,绝非虚言?!!”
“若晚辈能做到,便请丹祖收回此处仙缘,彻底了断这孽缘因果!
让此地方得真正清净,让后世再不受此惑乱之苦!”
“若晚辈做不到,或中途陨灭……那便是晚辈道心不坚,合该身死道消,此地一切,听凭丹祖处置!晚辈绝无怨言!”
“此赌约,丹祖!您——敢应否?!”
轰!
赵真掷地有声的赌约,如同在平静的内景湖面投入了一颗精神核弹!
其决绝与惨烈程度,远超张之维与无根生的预料!
自废修为!
而且是主动、彻底地崩毁那锤炼了百年、已然性命圆满的根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放弃当世绝顶的力量,放弃一切立足于世的根本,顷刻间化为凡人,甚至可能因根基崩溃而当场身陨!
这已不是“刮骨疗毒”,这是将“骨”与“毒”一同碾碎焚尽!
张之维的意识剧烈震动,白眉紧锁,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切的担忧。
他深知赵真此刻绝非虚张声势,这老友的刚烈与决绝,远超常人想象!
但他更清楚,此举九死一生!
无根生的意识更是如遭雷击。
他为了女儿可以牺牲一切,但赵真此刻提出的,是牺牲自己赖以生存、赖以守护一切的“道”!
这份决绝,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栗。
内景虚空中,所有人的意念都聚焦于那清辉中心的身影。
张伯端虚影沉默了。
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那漠然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与探究,落在了赵真身上。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许久,一个清晰、平静,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意味的声音响起。
“善。”
张伯端虚影微微颔首。
“吾允此约。”
“吾……不信。”
那“不信”二字,平淡无奇,却蕴含着仙神俯瞰凡俗蝼蚁般的高高在上与笃定。
他不相信一个凡人,一个站在力量巅峰的存在,能够如此轻易地放弃历经百年艰辛、无数生死磨砺才得来的通天大道!
这违背了他对“人性”的认知。
力量是毒,亦是蜜。
沉溺其中者,如何能自拔?
“汝若能自绝其道,吾便遂汝之愿,亲手……了断此缘。”
随着他的应允,一股无形的、源自内景核心的契约之力降临,将赵真与那扇代表“仙缘”的内景之门紧密相连。
赌约成立!
“老赵!”
张之维的意识传来急切的意念,充满担忧。
“赵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