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祭坛上,在这个时刻,所有人都是亲人。
因为他们都有同一个目的,同一个渴望,同一种疯狂、偏执、不可动摇的信念——他们要拥抱死亡!
凯恩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裂缝又扩大了,从手掌宽扩到了小臂长。
那些恶魔的虚影已经挤到了裂缝口,它们用利爪扒着裂缝的边缘,用尖牙啃着裂缝的壁,用魂体撞击着裂缝的两侧。
它们的猩红眼睛离人间更近了,近到能看清眼球表面的血丝,能看清瞳孔深处的饥饿,能看清那一片疯狂到极致、只有进食一个念头的虚无。
凯恩伸出手,朝着那道裂缝。
他的手指是残缺的,指甲是黑色的,手背上全是伤疤,但他伸得很直,很坚定。
“来吧,我等不及了!”
祭坛上,所有永生者都伸出了手。
他们有的缺手指,有的缺手掌,有的缺整条手臂。
但他们伸出了能伸出的那一截,他们朝着那道裂缝,朝着那些猩红的眼睛,朝着那一片漆黑的地狱,伸出了迎接之手。
“吃掉我!”
“让我死!”
“终结这该死的永生!”
这些声音轻的,重的,沙哑的,尖锐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唱了无数年、终于唱到了最后一个音符的歌。
那是死亡带来的愉悦之歌,安息之歌!
废弃祭坛上空,那道黑色的裂缝还在不停地延展。
它不是一下子炸开的,是像被人从里面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开的。
裂缝边缘的规则碎片像碎玻璃一样竖着,锋利得能割破灵魂。
苍白色的灰雾原本凝固在天幕下,像一层厚厚的旧棉絮,压了无数年,动都不动一下。
现在它们被从地狱溢散出来的刺骨死寒搅得四处翻涌,像一锅被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地狱虚空之内,数以亿万计的无实体饿魂恶魔同时抬起了头。
如果它们有头的话。
它们的魂体是一团团漆黑、半透明、像被揉皱的黑布一样的虚影。
没有五官,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但那些轮廓里嵌着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有的两三只,有的十几只,有的上百只。
这些眼睛亮得刺眼,像烧红的炭,快要炸开的灯泡。
生命的气息顺着裂缝流淌进来了。
那是从人类世界逸散出来的、无数永生者身上剥落的细胞碎片和残魂粉末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不是香味,是腥的,腐的,黏糊糊的,像放了好几天的肉汤。
但恶魔们闻到了。
不是用鼻子闻,是用灵魂闻。
那气味钻进它们饿了一万年的魂体里,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冻成冰的猪油里,滋啦一声炸开了!
此前被困无数年的大恶魔率先躁动。
马拉卡在地狱的东南角,那团比周围饿魂黯淡许多的漆黑虚影猛地膨胀了一圈。
它的喉咙——那道永远张着的、裂到胸口的巨大裂口,猛地涌出一股黑雾,黑雾里裹着细碎的灵魂碎片,像火山喷发时的火山灰。
它的三只猩红眼睛同时亮到极致,眼球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里渗出了暗红色的光。
它不再嘶吼了,因为嘶吼浪费力气。
它要攒着力气,攒着那口气去冲那道裂缝。
无数年,它撞了那道屏障无数年,每一次撞都撞得魂体碎裂、意识模糊。
它以为永远撞不开。
现在屏障自己裂了,它不需要撞了,它只需要爬。
爬过去,穿过那道裂缝,到人间去吃那些鲜活的生命力。
它的魂体开始移动,不是飘,是爬。
它把魂体压扁,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狱的虚空底部往前蹭,蹭得很慢,因为它的魂体太碎了,每蹭一下,就有碎片从身上掉下来。
碎片飘在身后,像一条长长的尾巴。
凯尔索斯在地狱的西北角。
它的魂体本来就稀薄,现在更稀了,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那些零散的、拳头大小的灵魂碎片在黑烟里飘着,像被搅碎了的豆腐脑,凝不起来。
它的十几颗猩红小光点忽明忽暗,像快没电的灯泡。
但它也在动。不是整体在动,是碎片在动。
每一块碎片都朝着裂缝的方向飘,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飘着飘着就散了,散了又重新聚拢。
那些碎片之间没有联系,它们只是凭着同一个本能,往同一个方向走。
传播而来的‘禁忌知识’刻在每一块碎片里,不需要大脑,不需要意识,不需要完整的自我。
碎片知道就够了。
莱萨拉在地狱的最深处,那片寒冰最浓的地方。
它的魂体被冻成了一坨,像一块被冰封了万年的冻肉。
那些嵌入魂体的冰晶从里到外把它扎了个透,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但它感觉到了裂缝里漏进来的那一丝温暖。
不是真正的温暖,是生命的气息带来的、相对于地狱死寒来说不那么冷的一点温度。
那温度渗进它的魂体,冰晶开始融化。
不是从外面化,是从里面化。
从魂体最深处开始,一丝一丝地化。
冰晶化成水,水又被它干涸的魂体吸收。
它动了一下,这一下很小,只是魂体表面的一层虚影颤动了一下,但它动了,无数年没动过,现在动了。
维拉斯在地狱的正中央,那团庞大到臃肿的漆黑虚影像一座山一样横在那里。
它早就疯了,疯到没有理智,没有意识,只有饥饿。
饥饿像一团火,从它魂体的最深处烧出来,烧得它浑身发抖、翻滚、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