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时候到了。”
伊芙听到了。
她的手放下来了,从头顶放到胸前,双手合十,十根粘在一起的手指互相顶着像在祈祷。
她抬起头,用那只还完好的右眼看向老莫,老莫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语言,但都明白。
凯恩也听到了。
他把铁管从地上拔起来,拄着它,单腿跳到了肉堆的前面。
他用铁管敲了敲地面,笃笃笃,像在敲钟。
周围的人安静了。
那些低沉、含混的呢喃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三个人身上。
老莫借着周身流转的能量支撑起身体,缓缓从能量丘上直起身形。
失去完整肢体的他,依靠体外萦绕的能量借力挪动,周身光纹与能量丘相互触碰,激起阵阵细碎的光尘。
他全然不在意周身翻涌的能量波动,一点点挪到能量丘的最高处,静静端坐,宛如一尊历经沧桑、形态异变的石像。
伊芙缓缓站直身体,下肢早已被长生之力彻底改变形态,依靠硬化的能量骨骼支撑地面,笔直地伫立在原地。
她的身形在灰白色天光下微微虚化,仿佛一尊渐渐消融的蜡像。
凯恩单脚借力跃上能量丘,落在老莫身旁,手握铁管稳稳撑住身躯。
三人一同立于能量丘之巅,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本源能量集群。他们的身形残缺异变,面容被长久的痛苦扭曲,可眼底却跳动着一簇火焰。
那火不是温暖的火,是冷的,是蓝白色的,是快要熄灭但还在拼命燃烧,是绝望到了极致之后反而烧得更旺的希望之火。
老莫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本源献祭,执念为桥!”
伊芙第二个开口。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漏气,但比老莫的声音更有力,因为她的身体里还残存着一些未被溃烂吞噬的能量。
“撕裂屏障,引魔降临!”
凯恩第三个开口。
他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刺耳但不难听。
因为那声音里有太多的东西——二十年的自残,二十年的疼痛,二十年的想死又死不了。
那些东西压缩在一起,从喉咙里喷出来,就是这样的声音。
“终结永生,归于永寂!”
三声嘶吼,像三把锥子同时扎进了灰白色的天幕里。
天幕上那些拳头大的裂缝猛地扩张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往外撑。
那些细密的裂纹也同时增多了,从蜘蛛网变成了密集、密密麻麻、被无数根针扎过的布。
祭坛周围那些人也跟着了吼起来。
杂乱声音像无数只受伤的野兽。
有人高喊献祭本源,有人呐喊冲破屏障,有人期盼异界降临,还有人只是张大嘴巴,用尽全部心力发出压抑许久的呼喊。
所有声响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洪流,狠狠撞击在那层灰白色的天幕之上。
紧接着,众人抬手将手中凝聚的本源光团尽数抛向高空。
他们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挥洒,一道道柔和的光团划破空气,如同漫天飞舞的飞花、落叶与纸片。
光团划过一道道浅淡的光弧,纷纷落在能量丘、祭坛石板以及众人的身上。
没有人躲闪,也没有人拂去,任由纯净的本源能量笼罩自身,如同接受一场洗礼,沐浴在期盼已久的馈赠之中。
所有人灵魂深处的终结执念彻底爆发,化作漆黑的意念洪流,如同无数幽影从头顶升腾、缠绕、汇聚,凝成一根粗壮森然的能量巨柱,笔直地撞向头顶的灰白色天幕。
天幕剧烈震颤了。
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是猛烈的、像被人从里面往外踹了一脚那样的震颤。
灰雾在翻涌,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那股意念洪流冲的。
它们像海面上的浪,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盖过一浪,拍打着那层灰白色的天幕,发出沉闷的、像打雷一样的轰隆声。
那些裂纹开始像活了一样蠕动。
不是被动地被撑开,是主动地在扩张,像饥饿的嘴,像贪婪的眼,像渴望被填满的深渊。
它们互相吞噬,小的被大的吞掉,大的连在一起变成更大的。
天幕上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细长、像伤疤一样的裂缝。
然后,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那不是布帛被撕开的声音,不是金属被折断的声音,是规则被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灌进每一个永生者的意识里,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扯开了一道拉链。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层困了他们无数年的屏障,终于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裂缝在祭坛正上方的天幕中央,细长,弯曲,像一道被刀割开的伤口。
伤口边缘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啃。
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灰白色的光,是另一种光。
黑色的,不是黑暗的那种黑,是虚空的那种黑,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
那黑光冷到人的骨头缝里;黑光是空的,空到人的灵魂都觉得虚无。
裂缝后面,是无边的漆黑地狱。
地狱不是任何形状。
它是一片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