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灯光昏暗,墙上的油灯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曲彤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石桌,桌面上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纸,纸上的字迹潦草,是她刚才记录下来的实验数据。
她把纸推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
掌心有一块疤痕,大铜钱般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
疤痕的颜色不是普通的肉红色,是一种诡异的赤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烧红的铁。
这两片灼烧出来的伤疤,此时已经显现出了其诡异之处。
赤红色的炁光在疤痕表面流转,忽明忽暗,像心脏在跳动。
曲彤将双手互相靠近,两边的手指轻轻按在疤痕上。
明明是湘西那段时间受的旧伤,这疤痕却一如既往地很烫,烫得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缩手,只是按着,感受那股热度从掌心传遍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热度,是某种炁息在灼烧她的经脉,在侵蚀她的血肉,在提醒她,不要忘了那个人。
那个叫赵九缺的人。
“啪嗒。”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面容普通,眼神空洞,只是深处泛着些许蓝光。
他是曲彤的眷属,被双全手控制,没有自己的意志。
他在曲彤面前停下,低着头,垂着手,等待指令。
“手伸出来。”曲彤的声音很平静。
中年男人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节粗大,掌纹杂乱,唯一比得上曲彤那双玉手的,就是他的手掌心没有那诡异可怖的疤痕。
曲彤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刀身细长,刀刃薄如蝉翼。
她握着小刀,对准中年男人的掌心,轻轻划了一刀。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掌纹流淌。
中年男人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一个彻底放弃自己人生的人,自然不会因为主人毁伤自身而有什么反应。
他连自己的人生都整个放弃了,又怎么会珍惜自己的身体呢?
曲彤放下小刀,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
她的掌心有一块疤痕,不大,铜钱大小,颜色发红,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疤痕的边缘不规则,像火焰的舌头向外舔舐。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疤痕,没有痛感,那片皮肤已经死了,硬得像老茧。
她收回手,看着中年男人掌心的伤口。
伤口还在流血,血珠从皮肉里渗出来,聚成一颗红色的珠子,顺着掌缘滴在地上。
她等了一会儿,伤口开始愈合,不是自然愈合,是红手的力量在起作用。
那些裂开的皮肉重新长在一起,断裂的血管重新接合,伤口从一条线变成一道红痕,从红痕变成一条细线,从细线消失不见。
中年男人的掌心恢复了原样。
没有疤痕,没有痕迹,连掌纹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曲彤拿起小刀,又在他的掌心划了一刀。
这一次她划得更深,刀锋切进皮肉,能看见下面白色的筋膜。
血涌出来,顺着指缝淌。
中年男人还是没有动,表情同样没有变。
曲彤放下小刀,等着伤口愈合。
这一次愈合得更快,红手的力量比之前更强。
伤口在几息之间就合拢了,皮肉重新长好,连那个位置的掌纹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没有疤痕。
曲彤看着中年男人的掌心,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小刀,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刀。
刀锋切进皮肉,疼,但不是不能忍受。
血从伤口渗出来,混着她之前留下的墨迹,在手心晕开一片暗红。
她放下小刀,等着伤口愈合。
愈合了,但留了疤。
那道新划出的伤口愈合后,和之前那块疤痕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更大的灼痕。
新愈合的皮肤颜色更深,边缘更不规则,像烧焦的纸。
曲彤看着掌心的疤痕,伸出另一只手,按在疤痕上。
红手的力量从掌心涌出,灌入疤痕,试图将其抚平。
失败了。
疤痕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再次把红手催动到极致,掌心亮起刺目的红光,整个密室都被照亮了。
光芒散去,疤痕还在,颜色更深了,深得发黑。
《黄帝阴符经》有云:“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天地生万物,天地杀万物,这是道的规律。
她的红手能治一切伤,唯独治不了自己掌心的这道灼痕。
“去拿把斧头来。”曲彤的声音很平静。
中年男人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提着一把斧头回来。
斧头很沉,铁制的,刃口磨得锃亮。
曲彤接过斧头,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把左手平放在桌上,五指张开,斧头举过头顶,猛地劈下去。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左手的四根手指齐根断掉,掉在地上,在地上弹了几下,停住了。
血从断口涌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滩。
曲彤看着那只断手,看着那些断掉的手指,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她把斧头放在桌上,伸出右手,按在左手的断口上。
红手之炁从掌心涌出,灌入断口。
皮肉开始生长,骨头开始接合,血管开始连接。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长出来,从断口处伸出,从白色的骨头到红色的皮肉,从指甲到指纹,每一个细节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左手恢复如初。
她张开五指,握了握拳,转了转手腕,活动自如。
然后她翻过手掌,看着掌心。
那道灼痕还在。铜钱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发红,和原来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有变。
曲彤沉默了一下。
她捡起地上的断指,断指已经失去了血色,颜色灰白。
她用红手试了一下,断指上的灼痕也在,和掌心的位置一样。
她把断指放在桌上,又拿起斧头,这一次砍的是左手的手腕。
斧头落下,左手从腕部断开,掉在地上。血从断口涌出来,溅在桌面上。
曲彤用右手按住断口,红手之炁再次涌入,手腕重新长出,手掌重新长出,五指重新长出。
灼痕还在。
她捡起地上的断手,翻过掌心,灼痕也在。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刀。
刀身细长,刀刃薄如蝉翼,和她之前用的小刀一样,但要长得多。
她把刀尖抵在右手的掌心,刺了进去。
刀尖穿透皮肉,穿透筋膜,从手背穿出来。
她转动刀柄,刀身在皮肉里搅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然后拔出来,看着伤口愈合,看着疤痕出现,看着疤痕和原来的灼痕连成一片。
曲彤放下刀,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每根手指,每寸皮肤,每道掌纹,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原来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疑惑,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自打从湘西回来,她开始记录每一次红印出现的时间、位置、形状、大小。
她发现红印在扩大,从一开始的铜钱大小,变成了现在的鸡蛋大小。
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淡红变成赤红,从赤红变成暗红。
赤红色的炁光在疤痕表面流转,像活物,像寄生虫,像是那个人留在她身上的烙印。
她试着用各种手段消除这块疤痕。
刀砍,斧劈,酸蚀,火烧,用炁冲刷,用药膏涂抹,用针灸刺激。
疤痕纹丝不动。
她甚至把双手砍下来,用红手重新生长。
新生的手掌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她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疤痕又出现了。
还是在掌心,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形状,还是那股灼痛。
它跟着她,甩不掉,逃不开,像影子。
《周易·系辞上》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器可毁,道不可毁。
这疤痕不是器,更像是类似“道”之类的东西。
是赵九缺的道。
他把自己的道刻在了她的手上,不是用刀,不是用笔,是用他的炁,用他的意,用他的命。
她不知道赵九缺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知道,这块疤痕,从此要跟着她一辈子。
一个眷属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
铜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液面冒着热气,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她调配的蚀骨水,能腐蚀金属,能溶解岩石,能消融血肉。
她让人捉了几只野兽来做实验,把蚀骨水滴在它们身上,骨头在一炷香内就化成了粉末沉在水里。
她把手伸进铜盆里,浸泡了一盏茶的时间。
手从铜盆里拿出来,皮肤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骨头也在冒泡,滋滋作响,像油炸过的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