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赵匡胤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复杂与疲惫。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龙椅旁的立柱前,背对着赵德昭,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你三叔……是个有能力的人。”
“他聪慧过人,行事果决,又身为皇弟,身处这帝王家,难免会对那把椅子有所想法,朕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沙哑与不忍:“可他毕竟是爹爹的亲弟弟,是你的亲叔父,是这世上,与朕血脉最亲近的人之一……”
方才赵光义在殿中的表现,看似坦荡,实则处处暗藏机锋,句句都在有意无意地引导赵匡胤怀疑自己的儿子,这般心思,赵匡胤不可能看不出来。
只是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亲弟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
长兄如父。
以赵匡胤的性子,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对这层血缘亲情熟视无睹。
垂拱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父子二人,一个伫立在立柱旁,一个端坐于龙椅上,沉默不语。
赵德昭看着赵匡胤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悠悠一叹。
老爹果然还是如此重情重义,尤其是在对待亲人这件事上,始终狠不下心来。
对赵光义,老爹虽有帝王对臣子的考量,但更多的是对兄长对弟弟的疼爱,对血脉亲情的顾虑,这般复杂的心思,让他难以做出决断。
也难怪,会有金匮之盟这等奇葩的事情出现。
也罢,既然今日已经将话聊到了这个份上,那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沉吟片刻,赵德昭缓缓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想问您。您可知道北齐娄昭君的昔日往事?”
赵匡胤闻言,微微一怔,转过身,略作沉吟,眉头缓缓皱起:
“娄昭君?自然是知道的。”
“她乃北齐神武皇帝高欢之妻,生有六子二女,其中三人登基为帝,两人被封为太子,她也被尊为皇太后、太皇太后,一生传奇。”
“却也因偏爱幼子,干预朝政,导致北齐皇室内乱,手足相残……”
说到这里,赵匡胤似乎明白了赵德昭想表达的意思,眉头皱的更紧了,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昭儿,你问这个,莫非是担心你的祖母?担心她会效仿娄昭君?”
“儿臣确实有此担忧。”
赵德昭坦然点头,语气凝重:“父皇重情重义,祖母素来疼爱三叔,如今祖母已然大限将至,儿臣担心,她会在临终之前,以死相逼,让父皇立三叔为储。”
“儿臣倒是想问问父皇,若到那时,父皇会如何抉择?”
他其实心中并不确定,金匮之盟到底是否真实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杜太后已经大限将至,随时有可能一命呜呼,他何不趁此机会,提前试探一番老爹的心意,也是给老爹打上一剂预防针,防范于未然。
赵匡胤闻言,脸色却露出几分不以为然,摆了摆手,道:“昭儿,你多虑了。”
“你祖母并非是娄昭君那般野心勃勃、是非不分的人,她温顺贤良,素来明事理,知晓国本大事的重要性,绝不会做出这般糊涂事。”
赵德昭闻言,不禁阵阵无语。
老爹啊老爹,你这性子,也怪不得会遭受自己亲弟弟和老娘的背刺了。
但他又无法直白的说出‘金匮之盟’的事情,更无法暴露自己知晓历史的秘密,故而只能变着法去提醒赵匡胤。
可正待他思索着如何再委婉地提醒父皇几句时,垂拱殿外,忽的响起内侍的传报声:
“太原郡侯携陈抟道长觐见!”
赵匡胤闻言,脸上诸多情绪瞬间收敛,他看了一眼赵德昭,沉声道:“昭儿,你先退至偏殿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