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赵府时,赵德昭一路垂首而行,尚未长开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副沉思不语的样子。
赵普方才与他所言的最后几段话,正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字字如重锤,敲得他心绪难平。
“臣听闻陛下所言,殿下有意效仿唐太宗,创下不世之盛世?”
“太宗为千古一帝,弟子自然满心推崇。”
“殿下,且先不说太宗之伟业,臣只问一件事,殿下觉得,你与太宗之间,最大的差距在哪?”
“……谋略之上,我不及太宗;兵法之能,我亦不及太宗。”
“非也,这些固然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殿下可知,太宗是如何登临帝位的?”
“这……玄武门之变,弑兄囚父。”
“那便是了,依臣看来,殿下与太宗最大的差距,便是心不够狠!”
“心……狠?”
“正是,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天子之位,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想登临九五,成就不世伟业,便要做好为此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准备!”
“要不择手段,要将忠、义、廉、耻、礼、悌甚至是自己的脸面,都悉数抛之脑后!”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而臣观殿下近日举动,大兴科举新政,兴办武院,倒也不是说不好,只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殿下需清楚,唯有先稳登帝位,方可再言其他,否则一切皆如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唐太宗虽弑兄囚父,不也落得一个千古一帝的美名?陛下虽篡周为宋,可若是能平定天下,世人也皆会歌其功德!”
“再者说太原郡侯既与殿下夺储,便已经是死敌!”
“既是死敌,殿下想办法除了他便是,刺杀!毒杀!计杀!陷杀!千般手段!总有一种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痕迹。”
“杀人,有时候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可大智若愚,有时候,杀了一个人,反倒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下半点把柄,陛下自然不会怀疑到殿下头上。”
“到了那时,还有何人能动摇殿下的储君之位?”
……
很难想象,这般阴狠决绝的话语,竟会出自赵普之口。
但想起他历史上曾帮助赵光义,设计逼死了赵光美一事后,赵德昭也便释然了。
赵普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平日里或许显得沉稳持重,可当他真正阴狠起来时,天下间,怕是再无人能及。
“杀了一个人,反倒能彻底一劳永逸……”
赵德昭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思绪也随之翻江倒海沸腾着,眼底深处,更是时不时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他知道,自己近些时日确实有些本末倒置了。
总想着先把大宋的那些弊端一一除去,总想着如今自己已经崭露头角,赵匡胤必然会立子为储,自己的储君地位应当无人可撼动,便不免的将心思放在了其他事上。
但赵普的这番话,却让他猛地惊过神来,更是想起来李处耘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殿下,若成大事,吃苦可不行……”
“得吃人!”
“是啊……得吃人!”
想明白这一切后,赵德昭忽然笑了笑,甚至开始有些感激赵光义了。
这次巫蛊之事,确实提醒了他。
这位好叔父最近确实有些蹦哒了,而且算算时间,杜太后也已是大限将至,若是那老太婆临死之前,再搞出一个所谓的“金匮之盟”,将传位之事死死绑定,那自己可就真的陷入了被动。
既然如此,那便索性将他彻底摁死,永绝后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