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贡院不远处的街角,一辆简朴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身着青衫的吕端走了下来。
目光扫过贡院外排起的长龙,他正欲迈步上前,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端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周兄?”
周渭闻声转过身,见来人是吕端,脸上自然的露出些许笑意,叉手躬身:“吕兄,许久不见。”
“倒也不算许久。”吕端笑着回礼,“既是重逢,周兄想必也拿到了解牒,不如在下做东,寻一处酒肆小聚一番如何?”
说罢,吕端便要抬手引路,谁知周渭却轻轻摇了摇头,平静道:“多谢吕兄美意,只是我还不曾拿到解牒。”
“不曾?”吕端有些诧异。
“先前那负责报考的礼部官吏说……”
周渭当即便把先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听的吕端是频频皱眉,只不过神色却很平静,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
这种令行不止、政令不通的事情,他在官场中见过太多了,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不过既然让他遇到了,且周渭又是自己好友,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当即拉着周渭就要往贡院里走:“周兄,此事我替你做主了!”
他自然有底气说出这番话,虽说他自己只是个知县,但他兄长吕余庆可是天子心腹,便是薛居正来了也得卖他三分薄面。
可周渭却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吕兄的好意,周渭心领了。”
“可纵使今日吕兄能为我出头,替我拿到解牒,可他人呢?世间万千寒门士子呢?他们遭遇不公时,谁又会替他们出头?”
“此事,需彻底杜绝才行,不然科举新政如何落地!”
吕端闻言,脚步随之停下,眼中泛起敬佩之色:“周兄胸怀天下,在下佩服,那依周兄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周渭望向武功郡王府的方向:“去武功郡王府前,击登闻鼓!”
“击登闻鼓?”
吕端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周兄切莫鲁莽,这登闻鼓自隋唐便有,可大多流于形式,非关乎性命、社稷的大事,不可轻易击鼓。”
“更何况,便是击了鼓,也需经过层层上报方能直达天听,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一个‘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得不偿失啊!”
“我相信武功郡王。”
周渭只是平静的说出了这一句话来,便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朝着武功郡王府的方向走去。
吕端站在原地,愣了一愣,看着周渭远去的背影,心里对武功郡王的好奇更浓了几分。
“刚好借这个机会,亲眼看看这位殿下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让周兄这般人物如此信服。”
沉吟片刻,吕端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
武功郡王府内,赵德昭正与薛居正围坐在案前,商议着此次科举的议题之事。
“此次科举,需以落到实处的策论为主,诗赋仅可为辅,莫要占据太多分项,朝廷要的是能做实事之人,而非吟诗作对的才子。”
“依殿下所言,策论占卷分六成如何?”
“七成吧,若策论写的一阵见血,便是文采稍逊,也可为甲等。”
“这……臣遵命。”
就在二人商议间,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登闻鼓声,骤然从王府门外传来。
咚!咚!咚!
赵德昭眉头微微一挑,停下了交谈,看向门外的方向:“没想到今日刚刚放开报考,便有人来敲了这登闻鼓,薛公,一同出去看看?”
“合该如此。”薛居正连忙起身,跟着赵德昭走出王府大门。
只见王府门前已然围聚了不少人,大多是衣着寒酸的寒门士子,还有几个流民模样的年轻人,他们神色踌躇不安,望着王府门前那面朱红色的登闻鼓,却再无人敢上前多敲一下。
显然,周渭的遭遇,并非个例。
只不过‘民不与官斗’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多数人只是敢怒不敢言,唯有周渭,才有这种孤勇,击响登闻鼓,寻求公道。
见赵德昭出来,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或忐忑、或期盼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何人击鼓?”赵德昭目光扫过人群。
“回殿下,是小人。”周渭大步上前,对着赵德昭叉手躬身一礼。
赵德昭抬眼望去,见其虽衣衫褴褛,举手投足间却不卑不亢,颇有风度,便不禁多看了两眼。
“可有冤情,尽管直言。”
“小人周渭,自岭南而来,是为浮人……”周渭当即便把事情的原委一一告知。
薛居正站在一旁听完来龙去脉后,脸色顿时一沉,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赵德昭躬身道:
“殿下,此事是臣疏忽,未能约束好贡院的官吏,臣这便亲自前往贡院,查明此事。”
可赵德昭却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
说罢,他没有再多言,转身便径直回了王府,没有再看人群一眼,也没有再提及周渭的冤情。
这一下,让在场的众多寒门士子,神色齐齐一黯,眼中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些许自嘲与失望。
“终究……还是一样的。”有人低声喃喃,亦有人摇头不语,便要散去。
谈不上沮丧,因为他们早已木然。
自唐末乱世以来,何人曾把他们真正当做一回事?
甚至……真正当过人?
而不是两脚羊?亦或是奴仆?
吕端站在人群中,也是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对赵德昭的印象,一下子跌倒了谷底。
传闻,终究是传闻,看来这位武功郡王也不过徒有虚名。
他走上前,拉了拉周渭的衣袖,便欲劝周渭离去,但就在这时,王府大门再次被打开,赵德昭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手中,多了一把剑!
赵德昭轻轻拍了拍剑身,看着周渭:“周渭是吧?走,随我去贡院。”
说罢,他便迈开步子,带着薛居正便率先朝着贡院的方向走去。
“喏。”
周渭拉着还在发愣的吕端也跟了上去。
在场的众多寒门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愣了一会,而后看着赵德昭渐行渐远去的背影,这才回过神来。
“殿下这是……”
他们内心怀揣着一抹难以置信的情绪,鬼使神差的迈开脚步,纷纷簇拥着赵德昭,浩浩荡荡的朝着贡院而去。
此时的贡院外,依旧人声鼎沸,报名的长龙绵延不绝。
先前那位刁难周渭的礼部贡院使,正坐在报名处的案前,一边不耐烦地处理着报名事宜,一边低声抱怨着:
“真是累人,这新政当真害人不浅,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报考的人,何时才能处理完?”
他一边抱怨,一边随手接过身边小吏递来的茶水,抬头看向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心中更是愈发烦躁。
可就在这时,围聚在报名处的人流忽然被分开。
这贡院使茫然抬起头,却看到一名神色冷峻的少年,正在薛居正的陪同下,大步向他走来。
见状,他脸上挤出一丝恰好到处的笑容,连忙站起身上前迎了过去,正要对着薛居正躬身参拜:“下官参见薛公……”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赵德昭不耐打断:“此人,你可认识?”
赵德昭抬手指着身后的周渭。
贡院使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薛居正,眼中有些疑惑。
他不曾见过赵德昭,自然不知晓赵德昭的身份。
“此乃当今皇长子,武功郡王殿下!”薛居正当即报出了赵德昭的身份。
“皇……皇长子?”
贡院使整个人浑身一个激灵,似是不敢相信如此天大的人物,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当即跪伏在地:“臣,参见武功郡王殿下!殿下千岁福安!”
按礼制,郎中以下官员若见亲王,需依品秩行跪拜之礼。
四周报考的学子们,也纷纷反应过来,连忙齐齐跪倒在地,口中山呼:“参见郡王殿下!殿下千岁福安!”
一时间,贡院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尽数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