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火起之时,远在润州城的曹彬望见那一抹火光时,当即松了一口气。
他迅速召集众将,沉声传下赵德昭预先留好的第二条军令: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随我即刻自城西突围,直奔翠屏山!”
“喏!”
城内宋军闻声而动,片刻间便有序集结于城西。
待三更时分时,润州城城西的城门被‘轰隆隆’推开,一股杀意四溢的洪流轰然喷涌而出!
城外唐军的斥候看到后,骤然一愣。
数个时辰前刚经历血战、折损两千兵力的宋军,竟还敢主动出城突围。
但想起太子殿下先前的交代,这些唐军斥候不惊反喜,当即纵马疾驰,朝着翠屏山方向奔去,显然是赶去报信。
此刻润州城西外,除了这几名斥候,再无半分唐军主力。
城西本就是李从嘉刻意留下的空门,他一心想着用围师必阙之计引诱赵德昭逃往翠屏山,故而只在城西布下少量游骑,连基本的防御工事都未曾搭建。
“杀!”
随着先锋李处耘一声低喝,宋军将士如猛虎下山,瞬间扑向那些游骑。
唐军游骑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抵抗便被斩杀殆尽。
后续大军紧随其后,沿着城西的山道疾速推进,一路畅通无阻,竟未遭遇任何像样的阻拦。
“加速行军!务必尽快与殿下汇合!”
曹彬高声下令,大军再度提速,朝着翠屏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翠屏山内的火势愈发猛烈,西北风裹挟着浓烟与热浪,逼得唐军残部只能拼命向东逃窜。
李从嘉伏在林仁肇身后的马背上,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脸上糊满烟尘与泪痕。
自幼长于妇人之手、养在深宫的他,这是第一次真正直面战场的血腥与残酷。
山火的吞噬、士卒的哀嚎、赵德昭杀神般的怒吼,如同梦魇般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他骨子里的懦弱被无限放大。
恰在此时,城西的唐军斥候也奔至翠屏山麓,一眼便撞见了这溃不成军的自家队伍,顿时惊得勒住了马。
“这……这是什么情况?”
尤其是当他看到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如纸的李从嘉时,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半晌才回过神,翻身下马急步上前禀报:
“报!宋军自城西杀出来了,正直奔翠屏山而来!”
“什么?!”
李从嘉如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先前被山火与厮杀吓得空白的脑子瞬间被恐惧填满,脱口便喊:“撤!快撤!!”
“殿下!万万不可!”
林仁肇急忙勒紧马缰,语气急切地劝说道:
“殿下,再坚持片刻!我军残部正在收拢,城南的周承肇定会注意到翠屏山火势,想必也已在赶来的路上,只要我们就地列阵抵挡片刻,便能与援军汇合!”
“挡不住的……根本挡不住!”
李从嘉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凄惶:“赵德昭那厮就是个杀神,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再不走就全完了!”
他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的离赵德昭越远越好!
“殿下!我军本就溃乱,若此时下令西逃,必成一盘散沙,被宋军逐个击破!”林仁肇急声再劝:“殿下,此时只要您登高一喝,定能稳住军心……”
“闭嘴!!”
不等林仁肇说完,李从嘉便竭斯底里的愤恨道:“你害得孤的太子妃被生擒,孤还未治你的罪,你竟还敢让孤置身险地!”
说罢,他慌忙转向传令官,厉声呵斥:“快撤军!愣着做什么!”
可就在这军令将传未传之际,前方山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片连绵火把。
火光映照着密密麻麻的宋军士卒,甲胄鲜明,气势如虹,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为首的将领面容悍厉,正是李处耘。
“哈哈哈,唐军,给某死来!!”
李处耘狂笑着挥起马槊,战马奔腾间如霹雳惊雷,悍不畏死地直冲唐军中军。
“殿下!不能撤!身后是火海,前方虽有宋军,但我们尚有数千残部,拼死一战未必不能支撑到援军到来!”
先前李从嘉的那些话,属实寒了林仁肇的心,若换做他人,怕是早就将李从嘉擒了献给了宋军,但他毕竟是林仁肇。
他当即高声下令:“三军列盾!只待撑上片刻,便有援军赶至!”
唐军将士闻言,心里纵然还有恐惧,但林仁肇多年在军中的威望,还是使得他们面前结成了阵型,挡在李处耘之前。
可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见林仁肇竟敢抗命,李从嘉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恰好一辆运送辎重的驴车从火场方向狼狈冲出,李从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疯了似的扑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架,抓起车辕旁的鞭子就狠狠抽向驴身:
“驾!!驾!!”
就在万军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南唐太子,竟丢下大军,驾驶着驴车……跑路了!
战场中,人为了逃命,爆发出来的潜力是相当大的。
潜力之大,甚至会让‘上千精骑,追不上一辆驴车’。
这一点,赵二本来才是最深有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