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若我不惜身死呢?”
当辛延渥幽幽的说出这句话后,荆嗣和呼延赞二人脸色几乎是瞬间一变,手已经下意识捏紧。
虽然他们此行没有带兵器,但多年的厮杀生涯,让他们养成了随时可以出手的本能。
只要辛延渥有一点异动,他们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要拼死护住殿下。
然而赵德昭却笑了。
他笑得很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辛将军不惜身死,可孤又何尝不是呢?”赵德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平静笑道:“成大事者,何惜身矣?”
“大事?何为大事?”辛延渥有些嗤之以鼻:“即便是王图霸业,死后也皆成水中月也。”
“是啊,即便是王图霸业,也不过是镜中花罢了。”赵德昭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即用认真的神色看向辛延渥,反问道:“可若是太平呢?”
“太平?”
“是啊,只要天下能太平,那即便孤身死异乡,这太平之年,应当也不会随着孤的身死而消亡吧?辛将军你说呢?”
辛延渥怔住了。
乱世中,他见过很多人。
见过为了富贵火中取栗的,也见过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但还从未见过,为了一个所谓的‘天下太平’,而不惜身死的。
尤其是,眼前的赵德昭也才十六岁啊!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会有如此志向,如此气度?
辛延渥本能的想讥笑几句,可看着赵德昭那不似作伪的认真神情,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虽不理解,但莫名却觉得,赵德昭身上正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让人无从反驳。
“这天下,该太平了。”
赵德昭摇了摇头,话锋一转:
“辛将军,平心而论,你觉得岭南百姓生活如何?”
辛延渥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赵德昭想说什么,可这些又关他什么事呢?
“刘鋹昏庸,宠信宦官,朝政败坏。”
赵德昭看出了辛延渥的想法,却依旧道:“宦官可以当将军,可以当刺史,可以当宰相,要想当官,首先就要阉了自己。辛将军,你觉得,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辛延渥沉默不语。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上梁不正下梁歪,龚澄枢、卢琼仙、樊胡子,这些人把持朝政,卖官鬻爵,中饱私囊。”
赵德昭继续说道,“这样的朝廷,不亡,天理难容。”
“而辛将军你呢?”
赵德昭话锋一转,笑问道:“你在南汉,不过是个镇守一方的将军,说好听点叫驸马,可你那公主妻子,只怕早就被你那皇帝大舅子给抢回宫里去了吧?”
辛延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他的痛处,也是他一生的耻辱。
他的妻子,刘晟的女儿,确实在刘鋹登基后被收入宫中。
名义上是“入宫侍奉太后”,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辛延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为大汉效力二十年,到头来,竟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赵德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辛延渥才深吸一口气,缓过来了情绪。
“所以孤来了。”
见状,赵德昭趁热打铁道:“辛将军,随孤反了吧!推翻这个昏庸的朝廷,以报夺妻之恨!”
他伸出手:“事成之后,孤保你一个节度使,许你辛家百年富贵,你的功勋,你的名字,都会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辛延渥看着那只手,心中波涛汹涌。
节度使,世袭罔替。
这几个字,对他来说,曾经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在南汉二十年,立下无数战功,换来的只是一个防御使的虚职,还要时刻提防朝中宦官的谗言。
而现在,这样一个机会,就摆在他眼前!
“殿下……”辛延渥的声音变得沙哑,“你不怕我假意答应,转头就把你卖给刘鋹?”
“怕。”赵德昭笑道,“但孤更相信,辛将军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
“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有血性的人知道什么该做。”赵德昭收起笑容,正色道:“况且,孤的五万大军就在全州。”
听到这句话,辛延渥眉头一跳。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将军会怎么选。
良久,辛延渥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拳道:“末将辛延渥,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德昭扶起他,笑道:“辛将军不必多礼,以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
对于辛延渥的选择,赵德昭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历史上,辛延渥本来就是最早投降宋朝的将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刘鋹做出的那种禽兽之举。
竟将自己的亲妹妹给招进了宫中!
辛延渥本就怀恨已久,再加上在南汉久久不得志,这才会在潘美大军赶至韶州之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出城投降了。
而赵德昭能许诺的东西,自然远远要比历史上的潘美更多。
权衡利弊之下,任何人都会做出这样的一个选择。
“殿下。”辛延渥很自然的摆正了位置:“我们现在怎么办?”
“简单。”赵德昭道:“明日你先拔营回韶州,孤随后便带兵攻城,你佯装不敌便可。”
辛延渥投降的消息,能隐瞒一时就隐瞒一时,这还是很有好处的。
这也能增加赵德昭在流民心中的威望,以及提高些义军的信心。
毕竟造反这种事,本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事情,若能拿下一个开门红,对士气来说也是极大的鼓舞。
辛延渥点了点头:“那英州那边……”
“英州那边我自有打算,”赵德昭道,“韶州是北大门,拿下了韶州,就等于掐住了南汉的咽喉,到时候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都随我们的意。”
“好!”辛延渥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
一个时辰后,赵德昭安然回到了程乡。
卢多逊迎上来,急切地问:“殿下,如何?”
赵德昭笑道:“成了。”
“成了?!”卢多逊大喜。
“辛延渥已经答应跟我们一起干。”赵德昭道,“明日一早,他拔营回韶州,我们随后攻城,演一出戏即可。”
“殿下威武!”卢多逊咧嘴大笑。
“别高兴得太早。”赵德昭摆了摆手,走到舆图前,“拿下韶州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接下来做什么?”荆嗣问。
赵德昭指着舆图上的韶州位置,缓缓道:
“以韶州为根基,收拢岭南民心,然后……”
他手指下移,点在英州的位置上:
“拿下英州。”
“英州?”卢多逊皱眉,“英州守军有八千之众,我们这点人马,恐怕……”
“所以不能硬打。”赵德昭笑了笑,“得让英州的守军,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