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策说完，赵光义看向萧思温，等待他的反应。
萧思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笑着看向赵光义：“赵侯果然深谋远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大辽目下不宜出兵。”
赵光义一愣：“为何？”
萧思温却是摇了摇头，不肯再说。
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慢饮尽，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眼底带着一抹隐藏极深的忧虑。
为何？
因为大辽如今形势，远比世人想象的更加焦头烂额。
当今辽国皇帝耶律璟，嗜酒如命，常通宵饮酒，次日方能清醒，朝野呼之为“睡王”。
他性情暴虐，动辄诛杀近侍，朝中人人自危。
宗室诸王各有异心，太后一脉与皇帝一脉明争暗斗。
光是这几年来，内部叛乱便不下于数起。
他这个南京留守，看似位高权重，实则也不过偏安一方罢了。
这等时候，让他如何说服朝中那帮醉生梦死的贵人们，出兵南下？
萧思温收回目光，看向赵光义，淡淡道：
“赵侯的三策，我会记在心里，只是眼下，赵侯且安心在幽州住下，来日方长。”
说罢，他站起身来，拱手告辞：“赵侯一路奔波，且先歇着，待时机合适，我自会带赵侯去面见圣上。”
赵光义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萧思温眼下还没有完全信任他。
但没关系，他愿意等。
想起他幽禁的那段时间才补全的阵图，赵光义眼中自信之色大盛。
有此阵图在手，待辽国接纳他之日，便是他决意覆灭中原之时！
另一边，萧思温匆匆赶至书房，他取出笔墨纸砚，沉吟片刻，还是缓缓写下了一封书信。
“来人。”
他唤来一名亲信：“将此书信送至南方诸国，后蜀、南唐、荆南、南楚、南汉、吴越须一个不落，就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就说大宋天子赵匡胤，心怀六合，志在四海，早晚必吞并南方，请诸国早做准备，不可不防。”
“必要时刻，我辽国愿牵头出面，使六国联盟共同抗宋，更可做出承诺，先入汴梁者可为中原王，我辽国愿与其订立盟约，必不南下相扰。”
文吏领命而去。
……
开封城，东宫。
自册封大典结束后，赵德昭便搬入了东宫居住，这日，赵德昭正在偏殿翻阅周渭送来的奏疏，卢多逊匆匆而入。
“殿下。”
卢多逊的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凝重。
赵德昭抬起头，看到他的神情，不由得皱起眉头。
“怎么了？”
卢多逊走近几步，低声道：“殿下之前让我派人去洛阳……盯着太原郡侯那边。今日，派去的人回来了。”
赵德昭放下手中的奏疏，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卢多逊深吸一口气：“太原郡侯他……跑了。”
跑了。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赵德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三月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详细说来。”
卢多逊跟过来，低声道：“我们的人到了洛阳，按照殿下的吩咐，寻机……动手。”
“可当其混入太原郡侯幽禁之处时，那里竟不见了太原郡侯的人影，经过搜寻后，却只在床榻下，看到了一处地洞。”
“我们的人沿途追查，发现地洞连着的是一处姓萧的商人府邸，我们又一路往北搜寻，过了黄河，一直追到宋辽边境，线索就断了。”
卢多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臣猜测，太原郡侯可能受辽人所助，偷越过边境，往幽州去了。”
幽州。
赵光义投了辽国。
赵德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在刚刚得知父皇将赵光义幽禁至洛阳时，便已经让卢多逊动手了，但没曾想，就在派去的人刚刚混入府邸时，赵光义却逃了！
他想起前世历史上那位宋太宗，想起他如何踩着兄长的尸骨登上皇位，想起他如何逼死自己的侄儿，想起他如何北伐失利、如何将大宋带入深渊。
这一世，他费尽心力改变了许多事，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下这个人。
不，不是没能留下。
而是父皇太过于心软了。
是父皇觉得既然已经幽禁，既然已经再无威胁，便不必赶尽杀绝。
是父皇觉得，那是父皇的亲弟弟，是自己的亲叔父，留他一命，也是全了人伦。
可是……
赵光义这样心怀鬼魑的人，只要活着，就绝不会安生。
“殿下。”卢多逊的声音带着一丝愧色，“是我们办事不力，若是太原郡侯在京城时能早些下手……”
“不怪你们。”赵德昭睁开眼，摇摇头，“那毕竟是在父皇眼皮子底下。”
赵德昭沉默片刻，忽然道：“派人去请周娘子。”
卢多逊微微一怔，旋即会意，躬身退下。
不多时，周娥皇款款而来。
她今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发髻简单地挽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
看到赵德昭凝重的神情，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走到他身边。
“殿下寻妾身？”
“太原郡侯逃了。”赵德昭没有隐瞒，直接道，“逃去了辽国。”
周娥皇眼眸微微一缩，却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点了点头：“殿下需要妾身做什么？”
“商行里，可有在幽云做生意的？”
周娥皇想了想：“有的，幽州那边有咱们的人，专做皮毛和茶叶的买卖，早些时候已经经营了两三年，领头的姓陈，是个稳妥人。”
赵德昭点点头：“传信给他，让他多留意幽州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新来的宋人，务必查清身份。”
虽是商行，商人南来北走，自然也方便做情报传输。
周娥皇应下，又问：“要动手吗？”
赵德昭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先盯着，他若真去了幽州，萧思温也必定不会一上来就信任他，咱们在幽云根基太浅，贸然动手，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使萧思温对他失去戒心。”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
“现在最要紧的，是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