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建隆三年,四月末。
赵德昭率主力军,进入武平岳州境内,几乎兵不血刃的便拿下了华容县。
攻下华容县后,赵德昭先命大军休整,而他本人则是带着众将,先一步赶到湖边。
洞庭湖,又称云梦、九江。
北起城陵矶,南抵湘阴,西至朗州,东达岳州,东西横亘八百里,可谓是浩瀚无边。
它南纳湘、资、沅、澧四水,北吞长江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口之流,由西向东渐窄,形如一柄铺展在荆楚与湖湘之间的巨大银勺。
而赵德昭之所以选择在洞庭湖和杨师璠决战,其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洞庭湖独特的地理位置。
若不将洞庭湖控制在手上,一旦宋军主力转攻澧州,占据地利的武平军便可不断派兵袭扰粮道。
粮道若是被切,远道而征的宋军一定会败退!
还有一点就是,赵德昭有些忧心唐军。
目下来说,南唐的舟船之利,尤为天下第一!
正所谓,何方能掌控‘制空权’,便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而在这一战中,若谁能掌握‘制湖权’,那谁就掌握了胜机!
洞庭湖上,薄雾弥漫。
四更时分,湖面上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君山水寨的灯火隐约可见。
“杨师璠欲邀孤于江上决战,孤便应他一次,又当如何?”
赵德昭的这句话,使得身后众将面露忧虑。
“殿下,我军实在不善水战……”
经过先前的整顿后,诸将心中早已无轻敌之心,自会认真审视敌我优劣。
若论步战,大宋禁军可为当世第一等,可水战实在是不精通。
当年周世宗三征淮南时,虽偶有水战,但大多数胜利还是在陆上取得的。
“诸位勿忧,今我军中有万余善于水战的荆南军,又有梁将军这等水师统帅在此,我军当不会太过劣势。”
赵德昭的这番话,让众将忧虑稍轻,下意识看向一旁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将。
这老将正是梁延嗣,他略作拱手:“承蒙殿下厚爱,臣定尽竭全力。”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既然已经决定在洞庭湖决战,便该着手兴建水寨一事了。”
湖面作战,立寨为要。
水寨,便类似于水面之上的军营,本来宋军之中是并无精通此道之人的,但梁延嗣的出现,恰好弥补了这一空白。
梁延嗣起初是后梁在荆南的江陵,后归顺荆南节度使高季兴。
投效高季兴后,梁延嗣深得南平历代国君信任,逐渐成为南平方面举足轻重的大将。
至高保勖时,梁延嗣已身兼复州团练使、荆南马步军都指挥使一职,荆南所有兵权,几乎尽在他手,此为勇。
难得可贵的便是在此。
在这样一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时代,梁延嗣手握重兵,却从未有过要取高氏而代之的心思,此为忠。
如此忠勇之人,也难怪潘美会向赵德昭举荐他了。
本来以梁延嗣在南平的地位,南平国灭时,梁延嗣应该是免不了一死的。
也幸而他遇到了赵德昭,非但没有一死,而且还受到了重用。
“关于水战方面事宜,卿可全权做主。”赵德昭几乎不假思索的说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华容,收服江陵水军,南征,人妇……
咳咳咳,和这些关键词关联的人物,让赵德昭有些忍俊不禁。
而梁延嗣,便是他的蔡瑁。
“臣,定不辱命!”
赵德昭的信任,更是使得梁延嗣感动不已。
……
十数日之后,洞庭湖北面之上,已经竖立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寨数座。
在梁延嗣的陪同下,赵德昭大致视察了一下宋军连绵的水寨。
作为宋军在洞庭湖上的根要所在,水寨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以赵德昭在陆上安营的经验来说,水寨的结构布置没有任何问题。
满意之余,赵德昭便对一旁的梁延嗣道:
“卿近日劳苦,孤都看在眼里,知你故土难离,待此间战事已毕,孤会上书陛下,让你担任江陵防御使一职。”
赵德昭的话,让梁延嗣大喜:“多谢殿下!”
行礼时,梁延嗣因多日劳累而未曾整理的满头白发,被湖风吹乱,让赵德昭不禁唏嘘不已。
梁延嗣今年已经六十有余,如此高龄还能为了大宋这么拼,着实难得。
正待这时,湖面之上,一艘气势雄伟的战船自远方湖面悠悠驶来,战船之上,一面‘楚’字纛旗迎风招展。
“那便是武平的战船的吗?”赵德昭面露凝重之色。
距离有些远,他观察的不是很仔细,只是依稀能看到,这战船宽高约两三丈,分三层,甲板四侧建有女墙,可以用来抵挡敌军的箭矢。
便是船长都有十丈之多,赵德昭甚至看到,船面之上,竟有士兵骑马巡视……
远远望去,就犹如江上堡垒一般。
梁延嗣也不禁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那武平的战船只是巡视一圈后,便折道而返,即便如此,赵德昭的脸色依旧没有缓和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武平战船离去的方向,不禁问道:
“我军战船准备的如何了?”
水战之要,在于战船,这一点赵德昭还是清楚的。
闻言,梁延嗣当即带着赵德昭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港口,只见那港口处,陈列着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
然而赵德昭依旧紧皱着眉头。
当世战船分为两种,一类是走舸,一类是斗舰。
走舸船体狭长,浆手众多,占优的是速度,一般用来侦查、扰敌所用。
而斗舰,才是水面作战的主要利器。
刚刚武平的那艘战船便是斗舰中,属于最大的那一种类型。
然而赵德昭却并未在港口处见到,有足以比拟武平战船的斗舰,非但如此,就连中型斗舰的数量,也是极少的。
“搜遍南平,便只有这些战船了吗?”赵德昭忍不住叹气。
“殿下有所不知,昔年高氏主事南平时,荒于政事,多数战船均已荒废,如今仅剩的这些,还是臣经过连夜整备后,才凑到的……”
梁延嗣面露苦涩,“臣当年曾谏言过先王,然先王无意防护,臣有罪!”
说着,梁延嗣便要下跪请罪。
他自然知道,战船的缺失,会使得赵德昭在接下来的水战中,劣势被进一步放大。
然而他还未曾跪下,便被赵德昭双手扶住。
“败坏战船之罪,在于高氏,不在卿。”
扶起梁延嗣之时,赵德昭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无论有没有那些战船,洞庭湖一战,终究都是要打的,不过这件事倒是也给赵德昭提了一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