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和他的侍从们,位于比武场栅栏外侧,与观众席相对的地方——这里分别搭起了五顶颜色不一的帐篷,上面挂着不同的家族纹章,是五名守擂骑士专属的观战与休憩的场所。
两名侍从有些紧张地擦拭着手中已明亮照人的盔甲,外面看台上,随便挑出来一个,就是能一口唾沫把他们给淹死的名门显贵。而他们的主人,便将要在这些贵胄——乃至国王陛下面前,展露自己的武艺。
在那个下雪天,瑟缩在马厩里的拜尔陶隆和捷尔吉,何曾想象过这个慷慨,英俊的年轻骑士,居然能在这场“云集了全欧陆骑士们的盛会”上,走到这一步?
若是这时他们出了岔子,即使利奥大人愿意宽宥他们,他们的名声和前途也会尽毁。
相反,若是他们追随的主人真的成为了冠军骑士,他们两个侍从身上也势必会笼罩一层光辉的履历。
老盔甲匠倒是颇为淡定地看着这一幕,倒不是他曾领略过如此宏大的场面,而是因为有所求者总会因为患得患失而紧张,无欲无求者就不同了。
营帐的帘子突然被掀开,冷风呼得刮了进来。
来者,搓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一进门便道:“这么冷的天气,就该躲在壁炉前烤着火,吃上一两枚浸泡了蜂蜜的松饼,再啜饮一杯热红酒。”
“斯蒂芬枢机!”
利奥认清了来者,匆忙起身行礼。
或许首席政务官这个名头听起来不够响亮,若是换作“红衣亲王”“国王之手”“首相”这一系列称呼,就完全能够想象出这位老人所拥有的权势了。
其余众人也赶忙起身,他们哪里能想到,会有枢机主教这样尊贵的人物,前来拜访他们的主人!
斯蒂芬主教和蔼地摆了摆手,就像一个邻家好脾气的老人,他对利奥说道:“孩子,听说勃艮第的查理要挑战你后,有很多人想看你笑话。”
“你被捧得太高,总会有人嫉恨你这样出身不明的外邦骑士,抢走了所有人的风头。”
他说“出身不明”而非“出身卑微”,是因为没人相信他真的仅仅是个平民骑士。
利奥说道:“即使是黄金,也不能让所有人喜爱它。更何况我只是个凡人,还是罗马人。”
不止有罗马人会讨厌,憎恨拉丁人,他们间的关系素来是两看生厌的,罗马人视拉丁人为蛮族,强盗,刽子手,背信弃义者;拉丁人也视罗马人为异端,认为他们狡猾、贪婪、女性化、缺乏勇气。
“佩斯有一个很小的罗马聚落,大概有三百人,今天他们有幸得到了国王的召见。稍后,你的同乡人就能亲眼目睹你在比武场上的英姿了。”
东罗马灭亡前后,大批的罗马人流亡到了欧洲,其中最多的便是相隔仅一片亚德里亚海的意大利,以及与奥斯曼毗邻的匈牙利和瓦拉几亚。
只是这些罗马难民大多居住在匈牙利的南部边疆地区,那里本就是信仰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特兰西瓦尼亚人的聚居地。
只有占难民极少数的“学者”“手工业者”“军事工程师”“贵族”“神职者”居住在佩斯城,马加什甚至允许他们在城里修建了一座小型的东正教礼拜堂。
说这话的时候,斯蒂芬的眼神很锐利,似乎希望能在利奥眼神中看到少许,哪怕只有一丝的不安。
但他没有。
他只是颇为坦然地说道:“这是我的荣幸。”
罗马人会认出自己吗?
或许会,正如拉杜所说的那样,他跟自己的父亲长得很像——但同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个曾做过宫廷画师的母亲。
相似,并不能成为笃定他身份的佐证。
毕竟他也可伪装成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实际上也不能说错,因为明面上的主支,已从君士坦丁十一世这一系,转移到了他的叔叔托马斯这一系上。
“你的药剂很管用。”
斯蒂芬·瓦尔代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身体内充满活力的感觉了。”
“但您看上去没那么老。”
这位红衣亲王莞尔一笑:“上帝赐予每个人的恩典是无限的,但不代表我们能肆意挥霍,若是这么做了,也势必会付出代价,而我现在就承受着这样的代价。”
利奥知道斯蒂芬主教的意思是:他曾经在一次,或是多次战斗,亦或是祝圣仪式中,透支了体内的圣辉,乃至影响到了自己的寿命。
既然不是他本身便寿命将尽,“活性药剂”所产生的效果应当会更好一些。
于是他道:“上帝垂怜您,才派我携带着药剂来到您的面前,借我的手完成祂的旨意。这不是我的功劳,而是您积攒下的善功,上帝的恩典。”
“但不代表我就会心安理得接受你的馈赠。”
斯蒂芬说道:“国王陛下为你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奖赏,但除此之外呢,你有什么想要向我,卡洛萨的枢机主教索求的回报呢?”
利奥摇头道:“正如您说的,陛下已为我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奖赏,我怎敢贪得无厌再向您索求更多?”
红衣亲王看了眼自己今天特意穿得很朴素的装束,有些怀疑利奥是否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代表的实际意义。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利奥可不是普通的边境骑士,又怎可能不知道枢机主教,首席政务官的含义?
他摇了摇头:“有很多人都巴不得我能早点死,而你却送来了一份延寿的良药,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利奥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
既想得到,又害怕失去,这世上从没有这么好的事。
“或许他们不敢对我下手,但孩子,你会为此遭受许多明枪暗箭。”
场上,此时传出了一声巨响,以及接踵而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拜尔陶隆殷切地上前查看,又折返回来禀报道:“巴伐利亚的保罗斯・卡尔输了。”
斯蒂芬主教有些惋惜道:“如果能将战局拖入步战,夏尔伯爵绝不是他的对手。”
保罗斯·卡尔是一位剑术大师,约翰内斯剑圣的正统传人,早年曾在普法尔茨选侯“温和者路德维希四世”的宫廷中服务,后来又受邀,去往了巴伐利亚·兰茨胡特公爵“富有者路德维希九世”的宫廷中。
这不算改换门庭,因为两地都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重要分支。
“我看过保罗斯骑士的比赛,他的剑术确实非同凡响,当然,他在马上比武的造诣也绝不算差,只是同他的剑术相较而言就要逊色许多了。”
利奥微微颔首,其实保罗斯·卡尔在剑术上的造诣,绝对是要胜过他的。
他的短板在于其平民出身上,虽然得到了约翰内斯剑圣的隔代传承,所掌握的呼吸法,剑术传承绝对是顶尖的。
但单看那些做了十年学徒都未必能抡起锻锤的铁匠们就知道,他真正开始修行呼吸法,练习剑术的时候,恐怕早就已经过了一个剑士的黄金年龄了。
就好比一个稚童,即使手中有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也很难敌得过一个手握长矛的成年人,因为他的臂展更长,体魄更强健,动作更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