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尔久港,威尼斯商栈。
威尼斯人在久尔久的商栈,由六家商铺,三座仓库组成,位于港区西侧。
商栈外面环了一圈生有青苔的石砌围墙,入口处设立哨塔,上面站着两名弩手,大门边上还有两名穿着绣有“圣马可雄狮纹章”罩衣的卫兵,手持长戟把守着。
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以后,威尼斯人,热那亚人等拉丁商人依旧保留了许多在东方的商栈。
所谓商栈,大则有一整座城市,如金角湾对岸,热那亚人曾占据的加拉塔城,设有市政厅、教堂、香料仓库与银行,还派驻有一整支舰队。
中等规模的往往也会占据一整块城区,如当初的耶路撒冷王国,曾与威尼斯签订“瓦尔蒙迪条约”,将每座城市,其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城区,村庄授予威尼斯人,并给予其自治,免税特许,使用威尼斯人法律的特权。
威尼斯人在久尔久的只是一座小商栈,占据一小块街区。
从威尼斯商栈走出的医院骑士们,正聚在商栈入口,用奥克语交谈着。
他们挡住了大半条通路,言辞之间也不乏对这群常跟异教徒做生意的威尼斯人的蔑视。
就在旁边的两名威尼斯守卫眼观鼻,鼻观心,对此权当没看见。
一名骑士团的掌旗官说道:“分团长阁下,这些跟异教徒媾和的威尼斯人太贪婪了,这可是成年海蛇的脑袋,他们就给出三千枚杜卡特的报价,连修缮‘圣玛丽娜号’受损船底的钱都不够。”
“咱们要不去热那亚人那边问问吧?”
他们所带的大箱子,里面并非是维塔利奥斯猜想的,是骑士团海盗生涯中掳掠来的金银。
而是一颗被他们的座舰“圣玛丽娜号”用弩炮击杀的海蛇脑袋。
这是一种相当危险的海生魔物,其身上最有价值的头颅,若是拿到北意大利的拍卖行去,起码能卖出上万枚杜卡特金币的高价,能抵得上一艘标准的桨帆战舰。
骑士团驻扎于罗德岛,最大的开销就是这些海上吞金兽。
但以海为墙的骑士团,又缺不得这些吞金巨兽。
分团长摇头道:“在久尔久这种小地方,威尼斯人跟热那亚人不过是一丘之貉,指望他们,不如去炼金行会看看。”
眼看这群披着红袍的医院骑士们将要离开,守门的威尼斯士兵们齐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很快又被他们提起来了。
一个留有黑色长卷发的青年人,挎着一把武装剑,拦在了这一行医院骑士们的面前。
两个威尼斯士兵对视了一眼,心道,这又是从哪蹦出来了个找死的,到时候被打死了,他们还得出来洗地。
领头的,红色罩衣上绣着银线的分团长,皱眉道:“你是那个人,为什么拦住我们的去路?”
利奥没想到,就入港时随意一瞥,对方还能认出自己来。
“我有件事想跟您谈谈。”
青年是个罗马人,操一口很纯正的希腊语。
“什么事?”
这位骑士团的上层军官,脸上有一条浅疤,瞳孔是墨绿色的,操一口带有奥伊语口音的希腊方言。
医院骑士团的成员遍及整个拉丁世界,口音千奇百怪,内部通用语是法语和拉丁语,但既然要统治罗德岛,也有不少人会说一些常用的希腊语。
“这里不太方便。”
一名医院骑士掌旗官用奥克语说道:“团长,这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不可靠,还是别理会他了。”
分团长微微颔首,骑士们纷纷绕开,仿佛站在原地的罗马青年是一块海中的礁石。
“没想到,传说中奉行苦修,笃信教条的医院骑士们,居然会怕我这么一个孤零零的旅客,是因为你们劫掠,奴役了太多罗马人,担心招来报复吗?”
身后的年轻人突然哂笑,用拉丁语说道。
两名威尼斯士兵还在感慨这帮僧侣骑士们的好脾气,就被年轻人的不知死活给震惊到了,他们虽然听不懂利奥在说什么,但“哂笑”的意味总是听得出来的。
正欲转身的骑士们,纷纷停住脚步。
一名年轻气盛的医院骑士忍不住反驳道:“你说的是那些向异教苏丹缴纳税赋,献出自己的孩子充当异教苏丹的禁卫军,与异教徒通商通婚,被异教腐蚀了灵魂的罗马人吗?”
那名掌旗官也冷笑道:“最勇敢的罗马人,已追随他们的皇帝战死在君士坦丁堡了。剩下的这些,连皇帝的亲兄弟,都已向异教苏丹拜服,献出了自己的领土。如此软弱的罗马人,也配谈什么报复吗?”
分团长抬起戴着铁手套的手掌,示意众人缄口,他抬起下巴,头盔顶部的十字架装饰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们面对的,是奥斯曼人日益强大的海军舰队,以一隅之地,坚守基督前线,守墙骑士需要面包,受伤的弟兄需要草药,这些又从何而来?”
“我们不会取虔诚者的分毫,但对那些背弃信仰者,也绝不会手下留情。这不是劫掠,是对背叛上帝者的惩戒,是为守护正统信仰的必要征用!”
利奥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是,没错,就像所谓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样。”
一众医院骑士们脸上顿时蒙了一层阴翳,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绝对是整个天主教世界无法抹除的污点,将十字军的神圣性践踏到了尘埃里。
“你来找我们,是想辩论的?”
分团长皱起眉。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队伍里也没有善于辩经的修士随行,不然真要给这个年轻的罗马人点颜色瞧瞧。
利奥摇了摇头:“我说了,只是有事想要跟你们谈谈,这里不方便。”
一旁的掌旗官提醒道:“阁下,别跟他废话了,快些把海蛇脑袋卖掉,咱们也好继续上路,这东西再在船上放几天都要臭了。”
“跟上吧。”
分团长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到旅店再说。”
“多谢。”
得偿所愿的罗马青年,这个时候态度倒恭敬了许多。
他很坦然地走到了队伍里的中段位置,路过港督官邸时,还略显挑衅式地抬起头,看了眼夜幕笼罩中的塔楼顶部。
那里,正是利奥灵性视角下,看到的血雾所在的位置。
身边的医院骑士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已不年轻了,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着些许疤痕。
虽说利奥私底下会诟病这些拉丁骑士们强占了东罗马帝国的的罗德岛,但这些人以此孤岛为基,始终坚守在对抗异教徒的最前沿这一点,他还是很钦佩的。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走在最前面的分团长问道。
“莱昂,一个罗马骑士。”
“那么莱昂,你也不问问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不管您打算做什么,我都可以等着。”
分团长有些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脸上丝毫没有“前倨而后恭”的赧颜,忍不住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