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恰轻叹道:“逝者已矣,他们如果能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但愿吧。”
利奥笑了笑:“我打算去见见拉杜。”
“去吧,这个时候,是该跟同乡聊聊。”
米尔恰是知道利奥和拉杜都是罗马人的这件事的。
...
吱咔。
房门被推开了。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桌上摆着一盏烛台,取代了此前摆放的油灯,一个垂死的骑士和有很大希望恢复过来的骑士,待遇自然不同。
城堡的仆人们,最擅长看人下菜碟。
“主人,利奥医生来看你了。”
小侍从有些兴奋道:“就在刚刚,利奥医生被领主大人册封为了骑士,您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大,几乎整个布拉伊拉的体面人都到场了。”
“尼古拉司祭亲自为利奥医生涂油,领主大人也亲自为他授剑,你看他身上的斗篷,那上面的狮子就是他的纹章!”
“你出去吧。”
拉杜单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好门,我有话跟利奥大人说。”
小侍从高昂的兴致,一下子就蔫巴了:“是。”
他推门出去,又将门关好。
黑暗重新吞没了房间。
“你恢复得不错。”
利奥打量着拉杜,金盏花药剂的药效毋庸置疑,也就是拉杜受的内伤太重,不然现在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拉杜一脸感激:“承蒙陛下赐予的秘药,我感觉再有几天,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那些人死了。”
利奥将一个装着草药的布袋丢到了桌上,这是那个保加利亚女人的赠礼,他能想到,莱赫在将这份“赠礼”交给自己时,脸上笑容里隐含的恶意。
即便他没想杀莱赫,这个睚眦必报的畜生,料来也不会让自己好过。
“哪些...”
拉杜说到一半,便意识到了利奥所说的究竟是哪些人:“谁处理的?不会是米尔恰骑士吧?”
“莱赫,那个波兰人。”
利奥沉声道:“他杀了那些难民,用不知道什么邪法,成为了一只上层吸血鬼——就是与弗拉德大公类似的东西。眼下,他为了弥补血税的缺额,要在布拉伊拉再选二十人作为祭品。”
拉杜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阵才消化掉这份信息十足的消息,他沉声道:“陛下,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杀了他。”
利奥的语气很平静,但拉杜却在其中听到了非凡的决心与勇气。
“我想劝您别这么干,但您一定不会听。”
他强撑着站起身,道:“既然是您的决定,我便会追随。”
利奥摇头。
他将拉杜重新按回到了床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帮忙的,那怪物的实力,远远凌驾于你曾对付的那头狼人,就凭你现在这副病躯,什么忙也帮不上。”
“您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即便杀了莱赫特使,也会有其他人过来,血税是不会停下的。这不是杀个莱赫特使,杀个雅洛米查老爷,杀个我这样的刽子手就能解决的。”
这种熟悉的无力感,使拉杜倍感焦虑。
“我知道血税不会停,我只是单纯想杀了莱赫。”
“为什么?”
利奥扯起嘴角:“你知道我今天受封骑士时,发的是什么誓言吗?”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耿正直言,宁死不诳。”
“保护弱者,无愧天理。”
他一字一顿道:“这份誓言很沉重,沉重到我甚至有些后悔会说出这样的场面话,但这却是我心底最认同的道理——一个骑士所应具备的品质。”
“杀了莱赫,或许终结不了血税,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将脑袋埋在沙子里,用‘即便我做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来搪塞自己的良知,假装这世界依旧美好。”
拉杜沉默了片刻,伸手取下墙上悬挂的佩剑:“当初在奥斯曼人杀来时,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将我藏在了地窖里。我曾无数次后悔当初为何不敢提起勇气,拿起这把剑站到我父亲的身边。”
“诚然,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从,剑术天赋也不好,可能一个敌人都杀不了,更拯救不了我的父母。”
“但我还是会后悔。”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我都在后悔自己为何当时没有站出来。”
他仿佛理解了利奥的心情,他抚摸着佩剑良久,将其托起:“这是我家传的宝剑,上面印有铭文,据说是我的祖父在与拉丁人的战斗中缴获的。杀那种东西,您需要一把好剑。”
利奥摇了摇头:“我有更好的,是乔瓦尼老师的遗物。”
拉杜沉默了下,将佩剑收回。
他起身,来到桌旁:“陛下,替我取一张信纸来,如果您能活着完成此番壮举,可能会受到弗拉德三世麾下爪牙的追杀。我恰巧有个朋友,在多瑙河上的海关当税务官,他能帮助您,顺着多瑙河,去往匈牙利境内。”
“他可信吗?”
“跟我一样可信。”
拉杜笑了笑:“您或许不知道,还有很多罗马遗民拥护着巴列奥略王室,他们都在传,您的父亲其实未死,只是被天使变成了大理石雕像埋在了金门之下。”
利奥扯动了下嘴角,也不知道父亲知道了自己的决定,会说些什么,是会痛斥自己愚蠢,应该一切以“复国大业”为重,还是会赞许。
他觉得应该是后者。
他等待着拉杜写信,又问道:“我们的领主老爷,他跟这位莱赫特使好像不是一条心。”
“雅洛米查老爷...”
拉杜手中羽毛笔的笔尖顿了顿,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豆大的墨滴。
他半是怜悯,半是讥嘲道:“一个来回摇摆的可怜虫,既不敢违逆弗拉德,又总幻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暴露,终日与内心仅剩的那点良知作斗争。当初,他想借助狼人除掉我这个知情者,刽子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罪责掩埋——他这样的人,绝对不值得您的信赖。”
他声音微顿,抬头道:“倒是教会,您可以试着指望一下。或许尼古拉司祭已经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但在血税这件事上,他应该不是什么知情者和参与者。”
“我知道了。”
利奥看着拉杜将烛泪倾倒在信封上,又取下自己的指环,在烛泪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陛下,您跟君士坦丁陛下真的很像。”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复杂地捧起了信。
当初,君士坦丁十一世本来是有机会逃脱的,奥斯曼人也曾以“摩里亚大公”之位招揽他投降,但他还是选择了以士兵的身份战死。
一位君主,不该像骑士一样意气用事。
但拉杜觉得,还是这样的君主,更能使自己萌生追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