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铁质灯架上堆满了烛泪,长方形的木质方桌尽头,领主的御座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醒目的黄底渡鸦纹章的盾徽,那是雅洛米查的家族纹章。
脸色苍白的布拉伊拉领主此时正逗弄着桌上的黑色渡鸦,那渡鸦眼神灵动,仿佛有智慧般深深看了利奥一眼。
“坐吧,利奥。”
雅洛米查伸手示意利奥坐到了长桌对面的位置:“看你的样子,杀死那头狼人并未花费你多少力气。”
利奥仔细端详着这位在火光映照下,看起来颇为和蔼的领主老爷,自谦道:“承您之威,那恶狼已经垂死,没剩下多少力气可以逞凶了。”
雅洛米查摆了摆手:“我叫你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听你的奉承话的。利奥,我听说,你是在七年前和你的老师来到的布拉伊拉,对吗?”
“是。”
这一点没什么可隐瞒的,当初乔瓦尼带他来到这儿,为了购买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有不少人都曾见过他。
雅洛米查皱起眉:“可真凑巧,那年正是君士坦丁堡沦陷,举世同悲的日子。你和你的老师,从保加利亚越境,来到了布拉伊拉。”
他语气微微停顿,又道:“我打听过了,你以前不会说我们这儿的语言,是后来才学会的。所以,你是一个罗马人?”
保加利亚人也有自称是罗马人的,巴尔干半岛上的罗马认同此时还很广泛。
但雅罗米查此时所说的罗马人,显然不是指那些时常越境而来,操着一口斯拉夫语的保加利亚难民。
利奥同样很干脆地承认了:“您猜的不错,我是从那场灾难中逃出来的。”
雅洛米查若有所思地看着利奥:“当初君士坦丁堡城破以后,也有不少罗马贵族加入到了大公麾下,成为了他的幕僚,军官,他们中有你的熟人吗?”
利奥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市民,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和那些大人物可没什么交集。”
他不担心谎言被戳破,此时的他跟七年前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即便有罗马贵族见到他,也未必能辨认出他的身份。
雅洛米查皱眉道:“你的老师,应该是一位骑士吧?”
利奥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佣兵,是他教给了我呼吸法,赠予了我一把武装剑。若没有它,我想割掉那个狼人的脑袋可不容易。”
他说的全是真话。
乔瓦尼虽是贵族,但也没有获得骑士的头衔。
雅洛米查摇了摇头:“利奥,我相信你说的这些,但我还是不觉得你是个普通市民那么简单,一位普通佣兵可培养不出你这样出色的学生。”
“您过誉了,我只是在骑士呼吸法的修行上更出众一些。”
“你是个贵族,利奥。”
他的目光炯炯,眼神笃定:“人们都知道平民想要伪装成一个贵族很难,但一个大贵族,想要伪装成一个平民同样很难。”
“在你的眼里,表面上的谦卑之下,藏着很深的傲慢。”
利奥有些愕然:“我怎敢如此…”
“呵呵,一个平民,在第一次来到我的御座厅时,会像你一样坦然吗?”
“我不在乎你究竟有怎么样的身份,我会兑换我做出的承诺。”
雅洛米查双手合拢,撑着下巴,微笑道:“但是,利奥。我们都知道,战争的脚步已经很近了,此时成为一个骑士未必就是很好的选择。”
“你是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遗民,就该知道奥斯曼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是要更实惠的一些东西,金银,田产,庄园,宅邸——还是一个未来要花费许多钱财来购置装备,乃至付出性命的空头衔?”
利奥故作思考了一阵,问道:“您希望我选哪个?”
雅洛米查轻笑道:“当然是后者,虽然要从大公那儿得到特许,但大公从来都不会吝啬一个空头衔,因为这意味着他的麾下将会增添一名自备武装,不要他拨付一个子的骑兵。”
对雅洛米查也是一样,头衔用不着他出一个铜子,真正付出的不过是一小块土地,尚且及不上一套全身板甲价格的一半。
未来,利奥还要为自己购置战马,甲胄,培养侍从,修建庄园,花销还多着呢,那块土地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产出,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手中。
“那么很荣幸遵循您的建议。”
利奥恭敬地低下了头。
一个空头衔,关系着他第一个战斗职业的晋升,错过这次机会,再有下次可就难找了。
不管雅洛米查是不是一个冷血屠夫,这份好处他都要吞下。
雅洛米查微微颔首:“我会给你一个骑士的头衔,也会分配给你一小块土地作为采邑,这代表了荣誉,身份,骑乘战马的资格。但你也必须自备武装,在战时为我效命。”
“一位骑士需要的全套装具,马匹,保守估计也要一百弗罗林金币,因为大公陛下屡次加征‘突厥税’,所以我也不富裕,没办法为你免费提供这些。”
“倘若实在无力筹措资金,你也可以选择将这块采邑抵押给我,从军械库换取一套装备使用。”
利奥点了点头:“我会考虑您的建议的。”
他犹豫了下,又道:“大人,我愿为您效力,但短时间内还不想离开布拉伊拉。”
如果雅罗米查非要带他上战场,他已经准备好当一个逃兵了。
“是为了那个铁匠家的姑娘吧,我听米尔恰说了,你倒是一个痴情种。如果你娶了她,也不用为装备发愁了。”
雅洛米查微微颔首:“那你就留下吧,毕竟你才刚成为骑士,连战马都不会骑,跟着我上了战场,也只能被编入那些泥腿子当中。我会让你担任米尔恰的副手。”
利奥有些惊讶于雅罗米查答应的如此痛快,赶忙表态:“我会尽心为您服务。”
雅洛米查含笑道:“那么看来,你需要尽快为自己设计一个纹章了。”
“我会的。”
雅洛米查笑着提醒道:“记住,不要僭越,大公陛下是个慷慨的领主,但他并不宽宏,黑鹰与龙纹是绝不能僭用的。”
“我会记住的。”
到底是接受过皇室教育的人,虽然那时利奥尚且年幼,但自家父亲致力于从拉丁世界寻求援助,对拉丁世界的纹章学颇下了一番功夫,耳濡目染,利奥也对此有所涉猎。
拉丁世界,即信仰天主教的诸国,不单指意大利地区,罗马人称呼他们为拉丁人,萨拉森人称呼他们为法兰克人,两者只是称呼不同罢了。
如果利奥愿意公开他的身份,他的个人纹章应为巴列奥略家族引入的“四个贝塔旗”或是“皇冠双头鹰与拉布兰旗”的变体。
“好了,正事聊完了,就请你来替我,还有我们英勇的拉杜骑士看看伤情吧,但愿这不会影响到我们上战场跟奥斯曼的异教徒厮杀。”
“我会全力以赴。”
利奥上前仔细观察了一阵,说道:“大人,您的伤势不重,等我回草药小屋为您熬一份药剂,很快就会痊愈。”
“嗯,以后你就不要再住城外了。你可以把你的草药小屋里的物件都搬到城堡里来,我特批给你一个房间用来安置这些东西。”
雅洛米查轻出了一口气:“好了,我不重要,关键是拉杜骑士,他伤得可不轻。这个可怜的家伙,先是在一起火灾中毁了容貌,又遭此横祸——对了,他其实也是个罗马人,如果你能把他治好,我相信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朋友,一个疑似刽子手的人?
利奥不动声色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万福玛丽亚保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