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侯大人。”
康拉德微微躬下身,语气谦卑:“条顿骑士团的康拉德,向您致以谦卑的敬意。”
埋首政务的大选侯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的路德维希大团长近来如何?”
这位大选侯在条顿骑士团与普鲁士联盟和波兰人的战争当中,最初是站在条顿骑士团这边的;但后来见骑士团大势已去,便果断退出战争,还趁机花钱赎回了曾被西吉斯蒙德皇帝抵押给骑士团的“新马克领地”。
此举未免有趁火打劫之嫌,尽管新马克对于条顿骑士团而言,也不过是一片颇为鸡肋的“贫瘠之地”。
“承蒙上帝保佑,他的身体还算康健。”
康拉德赶忙道。
“你此行如果是为了说服我出兵帮助骑士团的话,我恐怕只能说抱歉了。”
“勃兰登堡凋敝,田地荒芜,市镇穷困,国库空空如也。眼下的勃兰登堡,根本没有能力去帮助条顿骑士团的兄弟们。”
康拉德不动声色道:“但您当初拿到‘新马克’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腓特烈皱眉道:“难不成新马克是你们骑士团白送给我的?我为你们开出了足足四万枚古尔登金币的赎金!”
古尔登金币是莱茵地区的选侯联盟,仿照意大利的弗罗林金币制造的,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通用大型货币,基本与“威尼斯杜卡特”“弗洛伦萨的弗罗林”“热那亚的格诺威”等值。
当初西吉斯蒙德皇帝把整个勃兰登堡打包卖出去也就卖了四十万古尔登金币;而新马克地区的财税收入,还不足整个勃兰登堡的二十分之一。
康拉德谦卑地低下头,说道:“抱歉,大人,我绝无冒犯您的意思。我只是认为,彼时选侯您所面临的困难,不会比现在少,您只是看不见我们赢得这场战争的希望,所以才不愿施以援手。”
“是,没错。”
选侯很干脆地点头承认了:“路德维希是个不知变通的人,当初他若是愿意稍微放宽些对市民和普鲁士贵族的枷锁,也不至于将他们逼迫到举旗造反的地步。”
腓特烈选侯也是位手段强硬的统治者,但他知道何时该强硬,何时该怀柔。
康拉德轻叹道:“骑士团已日渐衰落,一旦让步,便如雄狮露出来脆弱的肚皮,所有一旁窥伺的鬣狗们都会一拥而上。”
条顿骑士团是以武立国的,周边的邻居们几乎都被它揍过,内核越虚弱,便越是不能后退一步。
在这一点上,康拉德虽然不赞成路德维希大团长的举措,但也必须要承认这也是无奈之举。
选侯冷笑了声:“所以,现如今骑士团这头老迈的雄狮,打算如何去战胜周边的鬣狗呢?你们总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我们的皇帝陛下身上吧?”
那个“帝国头号睡帽”?
指望他为了条顿骑士团,不惜倾家荡产拉出一支军队前去支援?他要是真这么干了就有好戏可看了,他的弟弟阿尔贝特六世肯定不会放过夺取整个奥地利的大好时机。
至于让皇帝号召德意志诸侯出兵支援骑士团?
想到这里,选侯脸上讥嘲之色愈浓。
他要真这么干了,也只是在自取其辱,因为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听他的。
孰料康拉德只是摇了摇头:“选侯大人,我们姑且不论我们是否能反败为胜,先说您目前面临的最棘手的难题吧。”
“我的难题?”
腓特烈选侯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勃兰登堡面临的难题多了去了,财政困难,地方贵族割据,强盗骑士纵横,土地贫瘠...但这些其实都比不上即将迎来的继承危机,除非他愿意将勃兰登堡送给自己的弟弟“库尔姆巴赫”和“安斯巴赫”侯爵“阿尔布雷希特”。
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他也一度在薇薇安娜和自己的亲弟弟之间徘徊。
从家族利益来看,将领地传给自己的亲弟弟,一位已经展露出统治才能的成年男性继承人,无疑更加稳定。
但谁又没有私心呢?
如今,薇薇安娜已被皇帝册封为“帝国首席佩剑女骑士”,兼有多次骑士竞技大赛的冠军头衔,这段时间辅佐自己处理政务,也展现出了出众的才能。
这种情况下,他又怎能甘心将自己辛苦经营了二十年的领地给予旁人?
康拉德沉默了片刻,情知自己若是不交出底牌,是绝无可能说服这位有着“铁牙”之称的选侯大人了,终于道:“恕我冒犯,但您真的觉得薇薇安娜小姐能在您身故以后,守住勃兰登堡吗?”
此话一出,康拉德身后的两名修会骑士都是神情大变,生怕会被勃然大怒的选侯直接派人赶到大街上。
选侯眼神冰冷地看着康拉德。
“你还有三句话的时间。”
康拉德高声道:“您需要一个好女婿,帮助薇薇安娜小姐稳固住勃兰登堡的统治;而我们也愿接受您这位女婿的领导,将骑士团世俗化为普鲁士公国;届时,普鲁士与勃兰登堡连为一体,您的女儿和女婿之间的结合,必定会使您的后代跻身为帝国境内最强大的诸侯之一!未来,便是问鼎皇帝宝座,也未尝没有可能。”
为了规避选侯三句话的要求,他这句话说的又长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腓特烈神情微怔,他倒是没料到骑士团愿意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呵,看来骑士团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带领骑士团击败波兰人。”
康拉德见腓特烈神情稍霁,便知这位“铁牙”选侯已经被他描绘出的愿景打动了,赶忙道:“没错,我做不到,而且我已发誓侍奉天主,也从未想过要违背我的誓言。我所说的您这位女婿人选,也并非是我,或是任何一个您所熟知的德意志贵族。”
选侯对身后的女儿调侃道:“瞧,我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骑士团的僧侣还兼职当媒人了。说说看吧,我还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够挽救普鲁士的局势。”
选侯所说的媒人,指的是此时,游走于贵族之间的“婚姻掮客”,专门为贵族家族寻找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在选侯心目中,也就马加什这样的国王,或是“勃艮第的查理”这种层次的大人物,才有能力拯救条顿骑士团,但他们各有各自的事情,绝不会为了一个公爵头衔,就一脚踩进普鲁士的战争泥沼当中。
“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
康拉德高声说道。
站在选侯身后,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表情的薇薇安娜小姐,第一次有了些许动容——只见她微张小嘴,小鹿似的眼眸里写满了讶异。
选侯也正色了起来。
赫维什堡的利奥,当下欧陆几乎是名头最盛的年轻贵族,他即使远在勃兰登堡这等边远之地也是经常听说他的事迹——何况自家女儿在布达堡的竞技大赛上,正是惨败于此人之手。
他皱眉道:“你们骑士团还跟这位匈牙利贵族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