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堡。
已被委任为宫廷侍从的卡篷,卸下满身疲惫,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从乡间的城堡,比武场,酒馆,一步踏入波澜诡谲的朝堂;从说一不二的贵族领主,到受人指使,为宫廷里的大人物们服务的侍从。
对卡篷而言,他的生活已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但这就是布拉格宫廷中的规矩。
这里的每一名宫廷侍从,皆出自贵族门第,无论家世如何显赫,都必须从最底层的侍从做起。
只不过,像他这样的大贵族子弟,不必久熬。
只需半年,或是更少的时间,便能顺理成章地跻身宫廷尝膳官、御马官之流,成为国王的近臣,而不必再做端茶倒水的小厮。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感觉自己就快熬不住了。
来此之前,“我们必须拯救王国”的雄心壮志,已在风吹雨打之中,如那零落成泥的树叶,被碾得稀碎。
门被推开了。
“谢天谢地,亨利,你终于回来了!”
推门而入的,是卡蓬的护卫骑士亨利·科比拉。
跟卡蓬一样,亨利也被编入了宫廷侍从当中,只是属于更外层的“内务侍从”,既不比卡蓬这样的上层贵族,能随侍于国王身侧,也不会像大多数下层贵族那般,只能在城堡外围干一些打杂的活计,属于侍从当中的中间态。
这恐怕要归功于,亨利的父亲“扬·科比拉”作为卡蓬伯爵的摄政,在很多时候都实际代掌着卡蓬伯爵的诸领地的缘故。
亨利脱下了外袍,几乎是将整个身子“摔”到了床上。
“少主,我知道您心中必定十分苦闷,但我得提醒您,相较于我这样的内务侍从,您休息的时间更短,天不亮就得跑到国王的宫门前侍奉。”
亨利知道,卡蓬肯定受不了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尽管这实际上是一种殊荣,他这般的内务侍从,一个月都未必能见国王一面。
而卡蓬整天在国王面前晃悠,就算只是个毫无才能的草包,未来也势必会受到重用。
卡蓬发出一长串低声的哀嚎,他蹬掉自己的靴子,露出里面因为长久站立,和通传御令而磨出了一层血泡的臭脚:“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受不了了。”
亨利强打起精神,爬起来说道:“少主,我为您打一盆洗脚水去。”
内务侍从也有自己的职责所在,但若是做完了,便能拥有自己的休息时间,反观卡蓬,得长时间待命——在国王宴饮的时候,要站着侍奉。
在国王开会的时候,也要站在一旁待命。
甚至是国王如厕,下棋,闲聊时,他也要在一旁伺候。
“亨利,我们逃吧!”
卡蓬猛然起身,提议道。
比起跌宕起伏的冒险生活,这种宛如一潭死水,被严苛的宫廷规矩所束缚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了。
即使未来他被授予一官半职,依旧是要在国王身边随时待命的仆人,情况不会有太大的改善。
亨利神情微变,快步跑到门口,观察了下四周,又将门缝合拢。
他松了口气:“幸亏我们选了间僻静的房间。”
卡蓬此时也已冷静了下来,他颓然叹了口气,
方才所说,不过是激愤之下的抱怨,他要真这么做了,后果不会比犯下叛国罪轻多少。
亨利劝慰道:“您难道忘了我们的志向了吗?匡扶君主,戡乱地方,阻止腓特烈三世的阴谋,不惜一切代价,维系住王国和匈牙利之间的盟约——这才是我们来到布拉格目的!”
“亨利,在这座宫廷里,我们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随便一个老头都能揪着我们的领子,用唾沫星子为我们洗脸。”
卡篷叹了口气,他已经开始怀疑他们最初的猜测了。
因为他抵达宫廷以后,国王陛下待他与旁人丝毫没有差别,也从未私底下召见过他,仿佛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一些曾在他父亲担任“宫廷总管”时的老内侍,私底下甚至提醒过他,当初他的父亲作为圣杯派的重要领袖,人们口中的“东波希米亚之王”,一度有资格与伊日角逐国王之位。
他觉得很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皮克斯坦因家族才会在他的父亲死后,便被迅速边缘化了。
亨利摇头道:“我相信,我的父亲不会无的放矢的,您此次入宫,国王陛下必定有其深意在,只是一时间我们还不能理解。”
“屁的深意。”
卡蓬仰躺到了床上:“我要是像利奥大人那般,拥有一头巨龙当作坐骑,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对我颐指气使,要我吃他们的剩菜剩饭。”
“对了,少主,您当初送给利奥大人的信有回音了吗?”
卡蓬摇了摇头:“可能利奥大人早已经把咱们两个乡下的泥腿子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亨利沉默了片刻,故意激他道:“曾经不可一世的卡蓬少主,如今又陷入了自怨自艾当中。您的父亲看到您这副模样,一定会很失望。”
卡蓬猛然坐起,似一头愤怒的公牛般瞪着自己的护卫骑士。
“亨利,连你也敢对我如此说话了吗?”
“卡蓬少主,在这里,我跟你一样都是侍从;最起码在您坚持到被国王陛下授予一官半职之前,我们都是平等的。”
亨利也不甘示弱地瞪视了回去。
就在两人隐隐有打起来的趋向时,门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
“卡蓬伯爵,陛下召您过去。”
亨利神情微变,压低了声音道:“瞧,我说的没错吧!”
卡蓬的语气也有些激动:“我马上过去!”
他顾不得脚底板上的水泡,匆匆穿上靴子,朝外面跑去。
昏暗的宫廷中。
伊日国王正头也不抬地埋头批阅着文件:“你来了,卡蓬。”
卡蓬有些局促地应了声,站立在旁。
“这些天里,你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
卡蓬赶忙道:“那都不算什么。”
伊日国王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科比拉家族的扬,你的摄政应该已经透露过我此次召你入宫的原因了吧?”
“是透露了一些,但具体的我还不清楚。”
卡蓬摇头道。
伊日沉声道:“王国内部的情况不太妙,确切来说,自从贤王查理四世去世后,波希米亚王国的境况就每况愈下,瓦茨拉夫,西吉斯蒙德,还有那些外邦的王位觊觎者,没一个能稳住国内的局势;地方上,贵族割据,强盗横行;宗教上,两派对立,罗马教宗始终亡我之心不死。”
他说着,抬起头,认真道:“你觉得,如何才能终结这场乱局?”
卡蓬顺着自己之前的猜测道:“只要腓特烈三世没办法破坏这场联姻,您未来得了匈牙利国王的臂助,戡平乱局,只是水到渠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