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尼斯堡。
条顿骑士团与普鲁士联盟的战争此时已断断续续进行了七个年头。
战争的起因是:骑士团治下的但泽,托伦,埃尔布隆格等城市,为了抗拒骑士团的横征暴敛,缔结了名为“普鲁士联盟”的“结社组织”。
其中成员不仅包括这些城市当中的富裕市民,还囊括了那些在骑士团治下,境况越来越糟,被德意志贵族侵占了大量土地的原普鲁士贵族。
条顿骑士团对于这样的组织,自然是重拳出击,结果导致普鲁士联盟杀死了骑士团派驻于地方的官员,举旗叛乱。
尔后,普鲁士联盟又承诺将普鲁士并入波兰版图,换取了条顿骑士团的宿敌,波兰王国的卡齐米日四世亲自入场,挥师支援。
一场大战就此爆发。
如今,七年时间过去,战争打打停停,但局势已经颇为明朗了。
条顿骑士团大势已去,甚至丢失了他们曾经的总部,那座能容纳上万骑士与仆从的哥特式巨堡“玛丽安堡”。
实际掌控的领地,就剩下哥尼斯堡及其周边的一隅之地。
如今,这座规模不足玛丽安堡的三分之一的旧城堡里,狭小的空间里正充斥着残兵、修士和逃难的贵族,活像一座“军事难民营”。
康拉德・冯・霍亨洛厄略显敷衍地祷告过后,便取来了盘中的黑面包,撕碎后浸泡在了稀碎的肉汤里。
他是骑士团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个分队长之一,负责指挥一伙由修会骑士,军士和雇佣兵组成的分队,侦察波兰人和普鲁士人的动向。
在他落座后,一个接一个的骑士开始用餐,沉默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气氛凝重得就像东普鲁士被冻硬的沼泽地。
康拉德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开口道:“从吾主诞生后的 1454年开始,这场跟普鲁士联盟的战争,我们已经打了整整七年了。”
坑坑洼洼,还带着刀劈火烧痕迹的旧长桌旁,一众修会骑士们纷纷投来了疑惑的眼神,都不明白他这个时候为何要说出这种人所共知的话。
康拉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继续道:
“去年,我们拼凑残部,发起了最后一轮反击,致使可用兵力几乎丧尽;如今的哥尼斯堡,全部守军,连带上那些雇佣兵们,加起来也不过只剩下了三千人,骑士兄弟们更是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名册上记录的人数仅剩下289人。如今我们无异于被卡齐米日四世关押起来的囚徒,他想怎么处决我们,就怎么处决我们。”
话音落下,偌大个骑士团的食堂里一片鸦雀无声。
仅有一名骑士总管出言呵斥道:“康拉德,你已经违反了餐桌上的缄默戒律,你想要说什么,大可以在午饭结束后在私底下去说。”
“都这种时候了还讲什么戒律?”
康拉德豁然起身,站到了椅子上:“我们现在到底还剩下哪条出路,是烂在这片冰冷的沼泽地里,等着波兰国王对我们的审判?还是主动站出来,屈辱地向他们投降;还是说以战士的身份,光荣战死?”
桌上众多骑士兄弟们,皆默不作声。
这些年里,骑士团吃的败仗太多了,昔日那支所向无敌的条顿重骑兵,已经彻底被打散了心气。
一名骑士兄弟冷笑了声,抱怨道:“如今波罗的海被敌人封锁;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只在意匈牙利和波希米亚;汉萨联盟也早已跟普鲁士联盟暗通款曲,我们还能从哪寻求援助?利沃尼亚分部的骑士兄弟吗?他们如果愿意参战,早在战争开始第一时间就加入进来了。”
他所说的“利沃尼亚分部”,指的是“利沃尼亚宝剑骑士团”,在二百多年前便已并入条顿骑士团,成为了其利沃尼亚分部,但仍保留了极大的自治权,拥有自己的分团长。
此前说话的那名骑士总管见状,赶忙道:“康拉德,不是只有你长了眼睛,为了寻求盟友,大团长乔装出海去往了丹麦,游说丹麦国王对我们施以援手,他或许会为我们带来好消息。”
此时的丹麦国王,仍是卡尔玛联盟的领袖,一个人头上便戴了丹麦,挪威和瑞典三顶王冠;尽管瑞典的这顶王冠已是名存实亡,但他仍旧是北欧不容小觑的强权。
“别开玩笑了,丹麦国王跟波兰的卡齐米日好到都快穿同一条裤子了。”
康拉德拔高了语调:“我们都清楚他这次出行必定又是无功而返,自大团长即位以来,骑士团节节败退,难道不正是他的失职吗?”
骑士总管面色大变:“大胆,你当众指责你的大团长,是想要叛变吗?”
“不,我只是想给大家找一条活路。”
康拉德的高声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思考,骑士团为何会沦落到此等境地,而现在我终于想通了,那是因为我们的神圣的使命已经不复存在了。”
“骑士团扎根于普鲁士的根基是什么?是讨伐波兰和立陶宛的异教徒!但现在呢?异教徒早已被肃清,我们引以为傲的圣战职责已经不在!所以我提议,将骑士团世俗化,改组为普鲁士公国,并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内,选举一位有实力,也有名望的贵族来担任我们的君主!”
“放肆!”
骑士总管厉声道:“康拉德,你一定是被魔鬼蛊惑了,失去了对信仰的坚贞,才会说出这种疯言疯语。来人,把康拉德推进地牢里关押起来,等大团长回来再定夺!”
康拉德哂笑了一声:“我失去了对信仰的坚贞?好啊,若你真是个信仰坚贞之士,为何此前不接受教宗陛下发起圣战的谕令,去往匈牙利的前线去同异教徒作战?若你敢于立下这样的誓言,即使是波兰人也不会阻拦你离开吧?”
骑士总管反驳道:“守护骑士团的领地才是我应履行的职责;你口口声声说要使骑士团世俗化,难道这样做就能挽回骑士团的局势了吗?”
“总比继续固守传统强,我们需要一个更加强有力的领袖!”
说罢,也不待对方反驳,康拉德便再度高喊道:“我前阵子听闻了一个消息,匈牙利的一个年轻龙骑士,仅仅领着五千名轻骑兵,便大破了奥斯曼人五万人的大军!”
“骑士团若是拥有一个这样的统帅,又何至于被波兰人逼迫到此等窘境?”
骑士总管听他这么说,反倒松了口气:“是啊,若真有一位这样的英雄人物站出来,愿意担任骑士团的领袖,我想大团长恐怕也会愿意退位让贤;但问题是,你能找来一个如他这般的德意志贵族吗?”
根据骑士团的传统,大团长只能于德意志贵族当中选举产生。
一个公爵的桂冠,或许真有可能说服那位匈牙利的龙骑士前来领导他们。
但这显然是违反传统的,而且,他也不认为这位刚刚扬名欧洲的龙骑士,会在这种时候主动涉足于条顿骑士团的这个烂摊子。
“但我会试着找!”
康拉德开口道:“将骑士团改组为公国,贡献出一顶公爵桂冠,这是我们现在手中唯一的筹码了,我不奢望能用这顶桂冠,换来一位龙骑士的加盟,但我会尽可能去尝试——而不是如大团长一般,做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尝试,还要安慰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
骑士总管反应了过来:“你想要离开哥尼斯堡?这是临阵脱逃!”
“对,没错,我必须离开!”
康拉德坦然道:“但我绝非贪生怕死之徒,这些年来,我指挥我的分队立下了多少功勋,杀死了多少敌人,身上留下了多少疮疤,诸位兄弟们都是有目共睹。”
“没错,康拉德骑士的英勇是有目共睹的!”
“或许他真能为我们寻来一条出路。”
在一众骑士兄弟们认同的眼神中,他抬高了语调,说道:“如果上帝依旧眷顾着我们,那祂必定会让我此行有所收获,为骑士团拉来最后的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