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扶持的那些中小贵族,在获得了一系列官职、税收豁免、司法特权、领地后,很快便地方化、世袭化,形成新的既得利益阶层。
这些人跟旧贵族们虽然不和,但双方在抵制国王集权这方面上的利益却是一致的。
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反对国王加税,反对黑军军费的摊派,反对中央集权。
马加什慨叹道:“你是对的,或许我根本就没必要去扶持那些新贵们,匈牙利的这些旧贵族们原本可不是铁板一片,彼此间的矛盾重重,是我亲手将他们推到了一个阵营。”
利奥提醒道:“您做的其实没错,新贵族们的根基很浅,被传统的旧贵族们视作是泥腿子,外来户,抢走了他们祖产,职位和特权的盗匪;他们本来跟旧贵族之间,是格格不入的死敌。”
“您或许可以考虑,稍稍暂缓集权的势头,或是只剥夺一部分人的特权,保留支持者的特权,任由这些地方贵族们间内斗,待他们实力受损严重,再继续推行集权。”
利奥语气微顿,提醒道:“陛下,归根结底,封建制度跟中央集权就是两条相悖的路子,您若是想要集权,可以给予那些提拔起来的新贵们职位,财富,产业,但绝不能授予他们领地;而是应尽可能扩大王室直辖地产,王领越大,您手头的力量便越强,地方贵族们对您的掣肘便越轻。”
说白了就是实行流官制,马加什也已经剥夺了县伯爵的世袭权,将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转变为了流官,使他们在各地轮转任命,失去了培植羽翼,对抗中央的根基。
可一旦他试图将州总督也转变为流官,立刻就引来了反弹。
而且,这些没有根底,缺乏实权的流官,是很难对抗地方上的实权贵族的;所以利奥才建议马加什要扩张王室地产,到时让这些流官在主政一方时,能够依托王室领地来实行权力。
马加什沉默了片刻,皱眉道:“听起来倒像是条顿骑士团的体系,但据我所知,他们现在的状况可不太妙。”
利奥点头道:“这要归咎于,条顿骑士团集权的程度太高,国内的其余派系积攒下来的不满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们的骑士兄弟也欠缺理政的才能。”
“但我们必须得承认,在骑士团的这种制度下,若是没有波兰人的外部支持,单凭普鲁士联盟,是绝对无法抗衡骑士团本身的。”
他语气微顿,说道:“所以我才要劝您,要在集权和分权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这个时期,本来就不存在完美的制度。
所有制度都是在折衷与妥协当中形成,崩坏,再到废弃的。
譬如东方王朝的军户制度,虽说集权程度更高,但很容易导致士兵战斗力低下;而东罗马的军区制度,军区将军由皇帝任命,总揽地方军政大权,战斗力就要高很多。
可一旦皇帝羸弱,军区将军便可能掀起反旗。
但即便如此,军区制也算是将“集权”与“分权”做到尽可能平衡了的方案。
等到军区制崩坏,被普罗尼亚制度所取代,东罗马便彻底封建化了。
在利奥看来,一个国王,想要扩张自己的权力当然是对的,不然就只能被当作一个供奉起来的吉祥物,想要做什么都要受到贵族们的掣肘。
但也不应陷入到盲目追求集权的陷阱当中。
统治者实行集权,应当是为了能够做出一番事业,而不是为了使自己能够一意孤行,为所欲为。
马加什若有所思道:“但具备理政才能的人,出身非富即贵,要拉拢他们,使他们心甘情愿站到我这一边,不付出土地又怎么能行呢?”
利奥思索了片刻,答道:“您或许可以考虑开办一所大学,专门用来培养平民出身的行政官僚。正巧我的印刷工坊能够提供大量的教材和纸张。”
他发誓,绝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印刷工坊寻找销路。
马加什将利奥所说,认真记到了心底,面上不禁感慨道:“不愧是东罗马的巴塞琉斯,对治国方略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你曾说,我是你见过的唯一一个‘天生的君主’,如今看来,这个评价应该还给你才对。”
要知道,利奥可从来没当过一天的正经皇帝。
而且,就算利奥当上了,那也仅是君士坦丁堡的市长。
“陛下过誉了,我跟您一样,都还是年轻人,年轻人在汲取教训这方面,总是要胜过那些固执的老人的。”
两人一直聊到半夜,才互相道别。
“利奥,等你大婚的时候,一定要送来一份请柬,我会亲自驾驭杜纳,前往勃兰登堡或是普鲁士参加你的婚礼。”
马加什有些不舍。
利奥这样的人,即使不为臣子,也是一个极好的朋友。
利奥也回道:“等到您大婚的那天,我也会亲自前往。”
他朝尼斯走去。
杜纳伸过来了那颗足以容纳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走进嘴里的巨大头颅,轻轻顶了下利奥。
这股迎面而来的巨力,使利奥脚底下踩出了两道深沟——即便利奥的个人实力在欧陆上已站到了顶尖水准,面对一头成年巨龙的角力,仍旧脆弱得很。
马加什失笑道:“他在同你道别呢。”
说实在的,他是真的挺好奇杜纳为何跟利奥这么亲近的,看他们这架势,如果他要是死了,利奥也还没驯服巨龙的话,分分钟便能骑到杜纳的背上。
也难怪他能驯服那头看上去脾气便很差劲的黑龙。
利奥感受到了尼斯传来的愤怒情绪,只能略显敷衍地拍了拍白龙脑袋上光滑的鳞甲。
说起来,就目前来看,他跟所见巨龙们的亲和度都不差。
这估计跟他是个人形真龙有关。
只可惜,这份能力对自己而言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每个人只能同一头巨龙缔结契约纽带,他就算以后碰到一头更为强大的成年巨龙,也没办法再中途更换了。
“夜安,陛下。”
爬到龙背上的利奥摆了摆手,驾驭黑龙冲天而起。
站在原地的年轻君主驻足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昔日我称这欧陆上的雄主,仅有他和我两人,如今看来,当初本以为有些抬举他的说法,如今看来倒像是抬举我自己了。”
感受到主人失落的情绪,杜纳挪来了大脑袋,动作轻柔地蹭了蹭他的身躯。
...
待到利奥返回到狮巢城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静谧的狮巢城里,只剩下巡夜的士兵们,还在打着火把穿行于街巷当中。
新建的狮巢城,大多数建筑都是木质的,在这乍暖还寒的春天,又要考虑到居民们取暖的需求,所以很容易就会引发火灾,巡夜也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回到御座厅时。
这里正点着烛火,壁炉里传出阵阵暖意。
欧多齐娅和薇薇安娜两人也不知在聊些什么,时而发出清脆的笑声。
巨龙的颅骨在壁炉的映照下,眼眶中仿佛出现了两朵跳动的火焰,更添了几分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