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随时都可能滴下水来。
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领,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冬天还没正式到,但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味道了。
载着赵九缺的车到了,司机对着赵九缺点点头,把车停在总部楼下,熄火,拔钥匙。
玄离从后座跳起来,落在赵九缺的肩上。
他推开车门,走进大楼,电梯门关上,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
顶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赵九缺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赵方旭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开着暖气,温度比走廊高出不少。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赵九缺,点了点头,和蔼地笑了笑:“来了?坐。”
赵九缺在沙发上坐下,玄离从他肩上跳下来,趴在沙发扶手上,眯着眼,尾巴轻轻摇晃。
赵方旭合上钢笔,把文件推到一边,正要开口,目光越过赵九缺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方向。
“刘师兄,您怎么过来了?”
赵九缺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道人,穿着灰色的道袍,面白无须,唇红齿白,气度清华。
他的身形挺拔,双眼清澈,像一泓山间的泉水,一眼望去,透亮见底。
他微笑着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炁息的波动,但那种平静,像深山古寺里的钟声,不响,却传得很远。
赵九缺没亲眼见过他,却认识他。
刘振国,全真龙门派弟子,性功圆满,能出阳神的有道真修。
他们曾在梦中见过一面,在凌云渡的无底船上坐而论道,谈性命,谈修行,谈天地之理。
那一次论道,他受益匪浅。
但那是梦里的事,现实里,他们从未见过面。
刘振国走进来,目光落在赵九缺身上,稽首道:“赵道友,许久不见了。”
赵九缺站起身,还了一礼。“刘道友,今日终于见到真人了。”
刘振国笑道:“上次在梦中匆匆一晤,未能尽兴。”
“今日得见,果然与梦中一般无二。”
赵九缺也笑了。“道友风采更胜梦中。”
两人相视一笑。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两个不曾亲眼见过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络了。
刘振国在赵九缺对面坐下,道袍的下摆平整地铺在膝盖上。
赵九缺也重新坐下,玄离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瞥了刘振国一眼,又趴了回去。
赵方旭清了清嗓子:“赵九缺,华南那边的事,陈负责人已经汇报过了。”
“相有琥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他的意识正在恢复,那三只异兽的伤也在慢慢好转,暗堡的人说,再过一段时间,应该是能治好。”
赵九缺点了点头。“那就好。”
赵方旭又道:“不过相有琥的记忆也出了问题,和马仙洪他们一样,被人挖走了一部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控制的,也不记得控制他的人长什么样。”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意料之中,从碧游村就开始了,那个人做事一向干净,不会留下尾巴。”
赵方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赵九缺和刘振国之间扫了一下。
刘振国转过头,看着赵九缺。他的目光很温和,像冬日里穿过云层的阳光。
“赵道友,贫道今日前来,除了想见你一面,还有两件事相询。”
赵九缺道:“道友请讲。”
刘振国道:“第一件事,当初你把王家比作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
“如今那棵树被伐去了枝干,削去了树冠,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残损不堪的树桩。”
“在你看来,这棵树还有机会重新长起来吗?”
赵九缺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道友还记得《西游记》里,唐僧师徒过了两界山之后,遇到的那六个毛贼吗?”
刘振国点了点头。“记得,六个毛贼,一个叫眼看喜,一个叫耳听怒,一个叫鼻嗅爱,一个叫舌尝思,一个叫意见欲,一个叫身本忧。”
“他们拦住唐僧师徒的去路,被孙悟空一一打死。”
赵九缺道:“六个毛贼被悟空打死之后,唐僧责怪悟空不该伤人性命。”
“悟空回了一句话,‘师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却要打死你哩。’”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六贼是劫道的,是恶人,手上都有无辜者性命,都是该死的。”
“但悟空打死他们,不只是为了除暴安良。”
“他打死的是唐僧身上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净,才能见真性。”
“那六贼不仅仅是劫道,也是劫心的;他们劫的更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唐僧的求经之心、明理之心、觉悟之心。”
刘振国若有所思。
赵九缺道:“王家那棵树,也是一样的。”
“王蔼在世的时候,那棵树看起来枝繁叶茂,但根已经烂了。”
“王蔼死了,那些烂掉的枝干被砍倒了,腐朽的树皮被剥去了,蛀空的虫眼被挖掉了。”
“剩下的那截树桩,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它还活着。”
“只要根没有死透,只要土里还有水,只要阳光还能照到它,它就能长出新的枝条来。”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而认真。
“道友刚才问,那棵树还有没有机会重新长起来,我的回答是,那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浇水,有没有人愿意施肥,有没有人愿意等它慢慢长。”
“王家现在的处境,确实很难,十佬的位置没了,四大家族的名头也保不住了,族里能打的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那些人,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孩子。”
“但只要他们愿意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未必没有重来的机会。”
《西游记》第十四回“心猿归正,六贼无踪”,说的就是内里的脱胎换骨、破旧迎新。
唐僧在两界山收了孙悟空做徒弟,没过多久就遇到了那六个毛贼。
孙悟空的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六贼还没动起刀,他就已经一棒子全打死了。
唐僧怪他太凶,骂了他几句,他掉头就走,跑到东海龙王那里喝茶去了。
龙王劝他说,你不要别人说你几句就受不了,你既然拜了师父,就该好好跟着他,修成正果,将来也好有个出身。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龙王说得有理,就又回去了。
这一回的回目叫“心猿归正”,说的不仅仅是唐僧的明理之心,更是孙悟空的“收己”。
心猿,就是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总是想跑,总是想飞,总是停不下来,总是没有章法、猛冲硬打。
但归正之后,它就不再是野猴子了。
王家那棵树也是一样,那些腐朽的、烂掉的、被蛀空的东西,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