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坑的入口,仿佛是一张巨兽之口,上颚是突出的岩檐,下颚是堆积的碎石,犬牙交错的石柱从两侧伸出来,像獠牙。
王蔼走进去的时候,深灰色的雾气从身后涌上来,填满了入口的每一寸空隙,来时的路消失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拄着拐杖继续向前。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脚步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
坑内的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地面是倾斜的,从入口向深处延伸,坡度不大但很滑,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像踩在某种湿软粘稠的冰面上。
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渗出的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汇成细小的溪流,在低洼处积成水潭。
水是黑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像倒进去的墨汁。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烂透了,烂成了泥,烂成了水,烂成了雾,无处不在。
王明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拐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踩实了才迈步。
他习惯性地推了推老花镜,却想起自己把眼睛丢掉了,便眯着眼看地面。
地面上的碎石大小不一,有的尖如刀锋,有的圆如卵石。
他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哪怕用炁息护持,踩在碎石上也是钻心地疼。
也不知道这片凶地为何如此漫长,赵九缺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就连脚底的寻常碎石,稍不注意也能穿破炁息的防护。
王兴业走在他前面,手背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了手臂,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斑点,有些已经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
他的衣袖黏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他没有去管,只是咬着牙走。
刘供奉走在最后面,脖子上那几道挠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又红又烫。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
王磊走在队伍中间,腿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麻了。
他的脚踝上那个被虫子咬出的伤口肿得像馒头,创可贴早就不见了,露出里面黑紫色的肉。
伤口周围有一圈圈的红色纹路,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
王蔼走在最前面,拐杖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睛越来越涩,像进了沙子,又像被烟熏了,睁不开,闭上又难受。
他用袖子擦了擦,没用。
那些涩感不是来自外面,是从里面往外冒的,从眼球深处,从眼眶内壁,从视神经的末梢。
随着众人前进,地上开始出现白色的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石头,走近了才发现是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大大小小,散落在碎石和泥土之间。
有的已经酥了,脚踩上去就碎成粉末。
有的还很硬,棱角分明,像刚刚被啃干净的。
王兴业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伸手去撑,手掌按在一块尖石上,石头刺进掌心,疼得他龇牙咧嘴。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挣扎着站起来,低头看那块尖石,石头的形状像一颗牙,根部埋在土里,尖端朝上,白晃晃的甚至还带着犬牙特有的弧度,刚好能刺穿手掌。
他骂了一句,用衣袖缠住伤口,继续走。
“小心脚下————”
王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已经晚了。
王明远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石头,脚下一歪,整个人往右侧倒去。
右侧是一面岩壁,岩壁上凸出几根尖牙般的石柱,石柱的尖端朝外,像一根根指向他的矛。
他的身体撞上去,一根石柱刺进他的肩膀,穿透衣服,刺破皮肤,扎进肌肉。
他惨叫一声,身体挂在石柱上,挣扎了几下,没挣脱。
王福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他从石柱上拔下来。
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王福的脸上、身上。
王福用手去捂,捂不住。
王明远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嘴唇变成青紫色,眼睛开始翻白。
“太爷,太爷!”王福大喊。
王蔼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见王明远靠在岩壁上,王福用手按着他的肩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他看见王明远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看见王明远的眼睛看向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作为一个人最根本的求生欲。
王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向前。
王福看着王蔼的背影,愣住了。
他的手还按在王明远的肩膀上,血还在流,王明远的呼吸越来越弱。
王兴业从后面赶上来,看了一眼王明远,又看了一眼王蔼消失在雾中的背影。
“别管了,走。”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越来越浓郁的雾。
王福松开手,站起身,跟着王兴业向前走。
王明远靠在岩壁上,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嘴唇最后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队伍又少了一个人。
继续向前走,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骨头也越来越多。
甚至有一些骨头是人骨,头骨、肋骨、指骨、趾骨,散落在各处,有的已经被踩碎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没有人去管它们是谁的骨头,没有人去想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他们只是走着,踩过那些骨头,踩过那些碎石,踩过那些黑色的水潭。
刘供奉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的呼吸像拉风箱,呼哧呼哧,每一下都能听见气管里的痰在响。
他的胸口疼得像被什么东西压碎了,并非是墨符在发作,是他的心脏在求救。
他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青,手指尖冰凉。
他停下来,扶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前面的人没有等他,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向前。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问他怎么了,没有人停下来。
他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那些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气吞掉。
他闭上眼睛,头垂下去,不再动了。
队伍又少了一个人。
王磊的脚踝肿得越来越厉害。伤口周围的黑紫色已经蔓延到了小腿,那些一圈圈的红色纹路变成了黑色,像一条条蛇在皮肤下游走。
他的腿开始发麻,从脚趾到膝盖,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他低头看,脚踝上的伤口已经溃烂了,黄白色的脓液从伤口渗出来,混着血,滴在地上。
他的脑子开始发昏,眼前的雾变成了旋转的漩涡,天旋地转。
他伸出手去抓王福的肩膀,抓了个空,身体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地上。
他的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血流了一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撑不住,又摔下去。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地面上的碎石和骨头,那些东西在眼前晃动,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王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王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
队伍又少了一个人。
王蔼走得很稳,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了。他知道,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没有问。
他只是在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饕餮坑的深处走去。
雾气在他身边翻滚,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拨弄他。
他没有躲,没有闪,只是走。
忽然,他的拐杖杵空了一截。
前面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口锅,锅底是黑漆漆的液体,冒着气泡。
气泡破裂的时候,能看见黄色的烟从里面冒出来,闻到刺鼻的酸味。
王兴业走在王蔼身后,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往前一倾,朝那个凹陷栽去。
他伸手去抓王蔼的衣服,抓到了,但王蔼没有拉他。
不是不想拉,是完全拉不住。
王兴业的重量加上惯性,把王蔼也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王蔼松开拐杖,另一只手按住地面,稳住了身体。
王兴业的手,从王蔼那沾染着黏液和水雾的衣角上滑脱,整个人掉进了那个凹陷里。
“噗通”一声,像石头扔进了泥潭。
王兴业在凹陷里挣扎,手脚扑腾,溅起黑色的液体。
液体溅到他的脸上、身上、手上,滋滋作响,衣服被烧出一个个洞,皮肤被烧得焦黑,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的惨叫声在凹陷里回荡,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
凹陷里的液体重归平静,气泡都不冒了。
王蔼趴在地上,看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捡起拐杖,绕过凹陷,继续向前。
王福跟在他身后,腿在发抖,牙在打战,但他没有停,只是跟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王蔼终于停下了。
他站在饕餮坑的最深处,四面的岩壁像巨大的兽肋,从黑暗中凸出来,指向他。
脚下的泥土是黑色的,软得像沼泽,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