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越走越窄,雾气越来越浓。
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像清晨田野上的轻纱,阳光还能穿透,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雾气变成了灰白色,浓得像棉絮,裹在树枝上,缠在灌木丛里,填满了山道两侧的每一处缝隙。
阳光被彻底挡在外面,四周灰蒙蒙一片,能见度从几十丈缩到十几丈,又从十几丈缩到几丈。
脚下的碎石看不清棱角,前面的拐弯看不清方向,两侧的山壁模糊成一团团灰黑色的影子,像蹲伏的巨兽。
山道在脚下蜿蜒,灰蒙蒙的雾气从山谷深处涌上来,像无数条灰白的蛇,贴着地面游走。
王蔼走在最前面,拐杖杵在潮湿的碎石上,每一下都溅起细小的泥点。
身后那不到二十个人排成一列,脚步沉重,呼吸急促,没有人说话。
雾气越来越浓,从远处看还能看见山脊的轮廓,走进去之后,连三步之外的人都看不清了。
有人点亮了手电筒,光柱在雾中切出一道白色的口子,但很快就被雾气吞没,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这雾不对。”
走在第三位的刘供奉,一边走着一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的王兴业回头瞪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雾气像活的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脚踝,冰凉刺骨,钻进裤腿,顺着小腿往上爬。
有人打了个寒颤,有人停下脚步搓了搓手臂,有人伸手在雾中挥了挥,像是在赶走什么东西。
王明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看着前方。
他的镜片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视野模糊不清。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雾气更浓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胸口那道墨符的位置隐隐发烫。
墨符并没有发作,只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前面有危险。
很大的危险。
“都别说话,跟着走。”
王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的白发被雾气打湿,贴在额头上,拐杖在碎石上杵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人不敢再出声,但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有人开始四处张望,想找退路,路已经被雾气吞没,来时的方向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太爷,咱们走了多远了?”王兴业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蔼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雾气越来越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那气味不刺鼻,但让人心里发毛,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又被翻了出来。
地面上的碎石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的泥土。
泥土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发出噗噗的声响。
王明远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钻进鼻腔,不是泥土的气味,是血的气味。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把泥土甩掉,在手电筒的光下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粉末里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是烧焦的骨头碎屑。
他站起身,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这地方不对。”
一个年轻的旁支子弟停下来,声音尖锐。
他是王家的远亲,叫王磊,二十出头,刚投到主家不到一年,甚至投名状都还是一个普通人的命。
他的脸上满是恐惧,腿在发抖,声音变了调。“太爷,咱们回去吧,这地方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王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雾太浓,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缩着脖子,弓着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的小动物。
“过来。”王蔼的声音很轻。
王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王蔼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王蔼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磊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敢躲开。
王蔼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肩膀传遍全身,像是什么东西在安抚他的神经。
“别怕。”王蔼的声音很温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王磊抬起头,看着王蔼。
雾中那张脸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温和的,安抚的,让人想要相信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太爷,我……”
话没说完,王蔼的手猛地收紧。
王磊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箍住了,疼得龇牙咧嘴。
他低头看去,王蔼的手指陷进他的皮肉里,指甲泛白,指节突出。
一股热流从肩膀涌进他的胸口,直冲那道墨符。
墨符猛地一亮,王磊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巴张开,想喊叫,发不出声音。
王蔼松开手,低头看着他。“我说了,别怕。”
“你怕什么?怕赵九缺?怕他吃了你?”
“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蔼,但没有人觉得温和。
那些字像冰碴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扎得生疼。
王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胸口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烧穿了一样,但他不敢叫,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看王蔼。
“起来。”王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王磊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山壁站稳。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哆嗦,但不敢再说话了。
王蔼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身后那些人跟了上来,脚步更快了,因为他们不敢停。
他们怕王蔼,比怕赵九缺更怕。
赵九缺会杀人,但是王蔼会折磨人。
赵九缺杀人,至少还有可能给他们一个痛快,甚至是留他们一条小命。
王蔼折磨人是慢性的,一点一点地熬,熬到人崩溃,熬到人发疯,熬到人跪在地上求他。
如果非要死的话,宁愿死在赵九缺手里,也不愿意被王蔼这样熬。
越往山里走,越靠近饕餮坑,异状越多。
地面上的泥土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紫黑,踩上去软得像烂泥,脚抬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咕叽”的声响,像是踩进了什么东西的腹腔里。
山壁上的岩石开始变形,有的像扭曲的人脸,有的像蜷缩的躯体,有的像张开的嘴巴。
岩石的颜色也不对,不是正常的青灰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泛着油光的肉红色,像刚剥了皮的肉,又像长了苔藓的腐肉。
王明远越走越怕。
他的手段是王家多年积累、沉淀出来的家传术数,主要是风水堪舆,祖上几代都出过人看阴宅阳宅的先生。
他虽然学了祖传的手段,但入了异人界后就是给王家做事,早已不怎么接触老本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