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山道,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农历七月将尽,暑气渐消,山间的草木开始泛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清冽气息。
月亮已经西沉,天边隐约泛起一抹鱼肚白,这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是天地间阴阳交替、新旧更迭的时辰。
赵九缺骑在玄离背上,静静站在山道的拐角处。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玄离伏低身体,耳朵竖起,幽绿色的眼睛盯着山道尽头的黑暗。
五只猫鬼隐没在周围的灌木丛中,气息完全收敛,如同五块普通的石头。
赵九缺闭着眼睛,感受着风的变化。
立秋已过,处暑未至。
天地间的阳气开始收敛,阴气开始滋长。
这个时节的风,带着夏末的余热,又裹着初秋的微凉,燥湿相搏,冷热交替,正是阴阳混沌、气机不稳的时候。
对于寻常人来说,不过是早晚添衣的小事。
但对于懂得利用天时的人来说,这个时节的风,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淮南子·天文训》有云:“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
春夏秋冬,寒暑交替,皆是天地阴阳之气运转的结果。
而在这运转之中,总有一些特殊的时刻,阴阳交汇,气机混沌,最容易受到影响,也最容易被人借势。
如今这个时辰,便是这样的时刻。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赵九缺睁开眼。
山道上,一群人正跌跌撞撞地走来。
他们大约有十几个,个个衣衫不整,气息紊乱,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极大。
走在最前面的是柴言,他浑身伤痕累累,手臂上的皮肉已经被反震之力震得裂开,露出里面的骨头。
但他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仿佛那些伤不在自己身上。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扛着昏死过去的马仙洪,有的架着同样昏迷的龚庆,有的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跟着。
那个浑身火焰铠甲的人————赵猛,此刻铠甲已经黯淡下去,只剩几缕残火在身上游走。
他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刚才的攻击消耗了他大量的气力。
孙老七耷拉着胳膊从地下冒出来,朝柴言摇了摇头:“后面没人追。”
剩下的人散落在队伍中,其中还有几个二壮尚未收到个人信息的人。
这些人个个带伤,炁息微弱,眼中的蓝光也暗淡了许多,显然三尸神的消耗不是白给的。
上尸神的【落宝秽毒】,中尸神的【溅血匹夫】,下尸神的【孽尘生线】,这三样东西加起来,足以让任何一个高手元气大伤,甚至是万劫不复。
柴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要变天了。
“快走。”他说。
队伍加快速度,沿着山道向更深处的密林走去。
只要进了林子,就算公司的人追上来,也找不到他们。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接应。
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已经能看见前面那片黑压压的林子了。
赵九缺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来可以放他们走的。
这些人,不过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不是他们。
但他不能放。
因为马仙洪在他们手里。
而马仙洪,是公司要的人。
他轻轻拍了拍玄离的背。玄离站起身,抖了抖毛,迈步走出阴影。
“诸位,”赵九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赶路辛苦了。”
队伍猛地停下来。
柴言的脚步猛地顿住。
柴言抬起头,看着山道中央,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披散,坐在一头大如虎豹的黑色猛兽背上,猛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五色的光。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整个人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他的手腕上戴着五只五色的琢子,琢子在月光下流转着五色的光芒。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不紧了————手臂上的骨头裂了不知多少处,皮肉翻卷,鲜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
但他依然站在最前面,挡在所有人身前。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前方那个白衣人。
赵九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这个人,格斗宗师,十佬那如虎的师父,本该是名震一方的人物。
可现在,他被人控制,被人驱使,被人当成消耗品来使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一个过路的。”
赵九缺说,“把马仙洪留下,你们可以走。”
柴言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赵九缺没有意外。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交人。
他们被控制了,不是被说服了。
控制他们的人说了要带马仙洪走,他们就会带马仙洪走,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看着他们,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被扛在肩上的马仙洪身上。
马仙洪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他被几个人架着,浑身软绵绵的,显然伤得不轻。
赵九缺收回目光,看着柴言。
“把人留下。”
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柴言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盯着赵九缺,盯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是公司的人?”
赵九缺没有否认。
柴言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冷漠而疲惫,像是在笑一件很无聊的事。“就凭你一个人?”
赵九缺也笑了。“够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
【五弊琢】上,五色光芒猛然亮起!
柴言的脸色一变,大喝一声:“散开!”
那些人反应极快,立刻向四周散开。
但赵九缺的攻击,根本不是冲着他们的人去的。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咒炁从他指尖飘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夜空。
然后,风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停下来的感觉,而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停滞。
树叶不再摇晃,草尖不再摆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柴言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云层还在移动,月光还在漏下来,但风,真的停了。
这是……厌胜?
“那就得罪了。”赵九缺再次抬起手。
他的手指轻轻一动,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咒炁。那咒炁不是攻击性的,而是引子————引动天地间此时此地、此节此候的某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