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道虽然也觉得拥立大雍宗室为新帝有些不妥,却没想到梅氏会如此警惕,又将事情说得如此严重。
在他的注视下,梅氏略微犹豫了下,还一咬贝齿道:“妾身听闻,将军起兵乃是为景宗及亡夫报仇。”
“然当今天下,大雍不仅四分五裂,且早失人心,诸侯逐鹿之势已成。”
“而今将军坐拥丰渝两州,麾下带甲十数万,又得民心。待到将来发兵北伐,诛除了伪帝元景恭,更是有大功于天下。”
“届时将军麾下文武若请将军登基称帝,将军如何能拒绝?即便将军不愿,只怕麾下将士也不会同意吧?”
“若此前将军拥立亡夫之子为新帝,称帝后又置新帝于何地?便是能妥善安置,只怕也会背上一个强夺旧主子嗣皇位、欺负孤儿寡母的不忠不义之名。”
“因此,拥立新帝之事,尤其是拥立亡夫之子为新帝的事,将军断不可为。”
李长道听完不禁颇为惊讶,忍不住重新审视了梅氏一番。
他此时才知道,这个梅氏虽然身子骨不大行,但对时局的认知显然要比温氏清楚得多,人也更加聪明,见识颇远。
温氏显然差了一些。
早前温氏以身侍奉,除了没有安全感,想要保全自身及靖王子嗣性命外,也有攀附之意,未免没想着将来他要拥立新帝时选择其子元瑞高。
便是方才,听闻他说要拥立两位王子为新帝,温氏眼眸中也露出了炽热之意,显然是动心了的。
李长道原本就对拥立大雍宗室为新帝有疑虑,而今听了梅氏一番话,便基本断绝此类想法了。
不过,梅氏劝说之语中真正令他明确主意的其实只有一句话——大雍人心已失!
所以,他若拥立大雍宗室伪帝,即便不选靖王之子,而选其他人,将来于军政事务上也会有所掣肘——别的不说,既以大雍为正朔,各项制度是不是得沿用大雍的?
如此一来,便是改革都要找诸多理由,没那么方便。
另外梅氏说的名声问题也确实存在——就算将来他让新帝禅让后,给予一个恭顺侯之类的爵位,保其一世荣华富贵,其他人在提及此事时,只怕依旧会说他皇位是从旧主之子手中抢来的。
至于他并未跟随元景睿多长时间,更从未真正归心过,别人是不会在意的。
就好像地球那边的朱元璋,实际也是带着二十四名心腹脱离郭子兴后,近乎白手起家拉起一支义军,与韩宋只是名义上的臣属关系。
即便如此,朱元璋登基称帝前让小明王韩林儿不明不白地死了,依旧为许多人诟病,成为其帝王生涯的一个黑料。
李长道只要拥立靖王之子为新帝,将来不论怎么安排,只要称帝建立新朝,至少也会背上类似赵匡胤那般欺负孤儿寡母的骂名。
为了获取名义,争夺所谓大雍正朔,何必呢?
大雍对百姓苛以重税两百多年,近一二十年更是弄得民不聊生,大失民心。
从大雍获取名义,倒不如自封自领,以如天授!
与梅氏结束谈话后,李长道又到温氏居住的院子,与其单独聊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离去。
温氏也身子骨不爽利了,竟然都没露面相送。
···
···
与梅氏谈话的两日后,李长道再次召集裴仁静、李宗瑞、苏廷祥、姚文亮、李长逸、李长旻等在广利的重要文武议事。
“参见将军!”
“诸位免礼。”
待众文武行礼后,姚文亮便他掏出一份奏文。
“而今将军拥有丰渝两州之地,麾下带甲十数万,仅征北将军之职统管两州军政事务名义上略显不足,故属下斗胆请将军自封公爵!”
听了姚文亮这番话,节堂中有人惊讶,却也有人看着姚文亮若有所思。
惊讶,是因为距离李长道自领征北将军之职才过去三个来月,并不算久。
且李长道自封公爵,并未比征北将军更进一步,倒更像是对官职的一种补充。
若有所思的人却是在想,为何出来说这话的人会是姚文亮。
因为几乎所有参与此次议事的人都能想到,姚文亮当堂奏禀此事多半是与李长道通过气的,甚至就是李长道授意。
可为何不是李长逸、李长旻等李氏之人,又或是裴仁静这个原大雍礼部侍郎呢?
唯有裴仁静心中轻叹,却是已经想明了此事原委。
早前为应对沐川归顺之事,他曾提议李长道拥立一位大雍宗室为新帝。李长道当时似乎也认同了他所说的几点缘由,可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而今姚文亮极可能是受李长道暗示,请其自封公爵,显然是说明李长道并不想拥立一位大雍新帝。
至于让姚文亮出头奏请,而非李氏之人又或者苏廷祥,却是为了避嫌。
不过说起来,他本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大约是因为提议拥立大雍宗室为新帝之事让李长道心里有了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