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道笑道：“那某等到午时便是——尉迟寨主莫非不肯留某吃午饭？”
“当然不是。”
尉迟信心里有点佩服起李长道来——以李长道如今的身份地位，却愿意耐心等一个山野教书先生，哪怕是专门来访贤的，也不容易。
他见过太多那种有点小权利或是有点小本事，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了。
学堂的窗户很大，在李长道、尉迟信等待时，王洗象明显也看到他们了，却并未有停止授课的意思。
就这样，李长道、尉迟信等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午时初刻，王洗象方才下课，让孩子们回去。
或许因为篁园寨算是半个匪寨，这些孩子从学堂里出来后，瞧见李长道和外面的虎贲卫，并不害怕，只是有些好奇。
但他们显然是敬畏尉迟信的，远远叫声寨主，便离开了。
待一百来个学生都离开，王洗象才从学堂里走出来，向李长道、尉迟信一揖，道：“让客人与寨主久等了。不知客人名讳，来此有何事？”
李长道打量着王洗象。
只见王洗象长得清瘦儒雅，到目前为止，没表现什么特别之处，就好像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
至于性格古怪吗，他倒是已领略一二了——一般教书先生见一个武将带几十个甲士过来，可没法儿这么淡定地讲小半个时辰的课。
李长道亦作揖还礼，道：“某平北将军李长道，而今全取潼郡，求才若渴。在江由时，前郡守赵之言幕僚董晓，向某举荐了先生，说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故来拜访。”
王洗象听完笑了笑，“董晓···只怕要让李将军失望了，王某只不过多读了些书而已，而今亦只是一教书先生，称不上经天纬地之才。”
李长道不知王洗象到底有没有才华。
但他觉得董晓应该不会骗他，这个王洗象至少要比董晓强，才会令其推崇。
他很清楚，真正的大才也是挑“老板”的。他如今仅有三郡之地，并不算什么，想要让真正的大才另眼相待，还得拿出别的本事才行。
此时他有点后悔没带小白了，不然以小白瑞兽的身份，即便不能令王洗象立马拜服，也能加不少分。
不过跟王洗象聊一聊也好，就当是彼此面试了。
念及此处，李长道心中一动，道：“便是教书亦能显露才能大小——寻常教书先生，估摸着只能教十几个学生，至多几十个。”
“先生却能将篁园寨一百来个孩子，按年龄分学堂来教。某方才听了会儿，所授内容也是由浅到深。”
“另外，先生方才讲述大学中的内容，也是浅显易懂、形象生动，而非照本宣科。”
“仅这两点，便知先生之才华，绝非教书人可比。不过，在某看来，先生这学堂依旧办得差了些。”
一旁尉迟信听李长道前面的话，原本以为李长道是想靠夸赞，吸引王洗象投效。
他是了解王洗象为人的，心里正暗笑李长道选错了方法，多半要徒劳无功，甚至被王洗象嘲讽。
谁知李长道最后竟话语一转，说王洗象这学堂办的不怎样！
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王洗象虽是隐居之余，随意办的三个学堂，却也不认为李长道一个武人能置喙什么，闻言便问：“哦，李将军不仅会行军打仗，还会教书育人？在下倒是要听听，李将军对办学之事有何高见。”
不远处中间的学堂内，王清晏搂着姐姐王云岫的胳膊，低声道：“哎呀，这个李将军居然如此说阿爹，肯定惹阿爹生气了。”
王云岫笑道，“阿爹才没那么小心眼呢。”
“可我看阿爹就像是生气了呀？”
“阿爹装的。”
李长道将这两个女子的话也听在耳里，却并不在意。
他道：“某看三间学堂都讲的是儒家典籍，这固然可以让学生明忠恕孝悌之道，知晓仁义。可他们当中，将来又有几个能知行合一呢？”
“若他们学了这些知识，既不能成为品德高尚的贤德，又不足以科举入仕，又该以何谋生？”
王洗象听到“知行合一”一词，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他随即道：“即便他们不能成为品德高尚的贤德，但只要知晓孝敬父母、兄友弟恭、与人为善、多行仁义，在下这课便没白教。”
“至于说不足以科举入仕者，以何谋生，自是到田园里耕种，当个本本分分的农夫。”
李长道又问：“当个本本分分的农夫便能过好日子吗？当今天下，本分农夫不知多少，然一遇天灾，再加上贪官污吏横行，又或遭遇家人生病等变故，轻则倾家荡产沦为佃户、流民，重则家破人亡。”
“另外，即便是农夫，也有善耕种者与不善耕种者的区别——某亦出身农夫，却知两名农夫即便花费同样的时间，耕种得法的农夫，种出的粮食要比那些浑浑噩噩、将先辈耕种经验生搬硬套的农夫起码多出半成乃至一两成。”
“耕种如此，纺织、打猎、采药、经商乃至从军等亦如此，修品德只能保证不为恶、不犯大错，唯有知观察、善思考、会总结，方能得法，方能上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