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索洛皱紧了眉头。
参加庆典后,深夜才踉踉跄跄地回到船上,现在舷窗外的光线已经亮得刺眼,已经快到中午。
宿醉的头痛一阵阵地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索洛从医疗包里翻出一片止痛药吞下去,胡乱吃了点压缩口粮,又点开终端浏览了一遍绝地委员会发来的资料。
基本上,里面没什么他不知道的旧闻。但议长办公厅发来的加密文件,却包含了与赫特人签订条约的草案。
更确切地说,是一系列可能作为条约基础的核心论点,标注了共和国可以让步的底线,以及绝对不能同意的条款。
几个小时后,午后的阳光正烈,索洛已经坐在贾巴宫殿的会客室里了。
他被领进一间光线半暗的小房间,空气中弥漫着赫特人特有的香料味。
贾巴庞大的身躯瘫在软垫上,朝他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索洛坐进椅子里,克制住想把脚跷到中间那张矮桌上的冲动,那桌子的高度,实在太适合这么做了。
房间里没有摆放食物和饮料,但仆人们端来了一套精致的水烟器具。
贾巴接过镶嵌着宝石的烟嘴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二个烟嘴被恭敬地递到索洛面前。
外星版和平烟斗。
索洛暗自腹诽,不紧不慢接过烟嘴点上。
烟丝里加了点东西,吸一口就觉得脑袋轻飘飘的。
这水烟来头不小啊!
完成这一套赫特人式的见面仪式后,谈判终于正式开始。
不需要翻译,两人直接用粗犷的赫特语交谈,这种语言听起来沙哑拗口,却足够精炼,往往能用几个词就表达出一整句话的含义。
尤其是喜欢说脏话的人会欣赏赫特语。
总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谈话的内容非常……有趣且充满试探。
“贾巴·德西利吉克·蒂乌尔,能与您交谈,我深感荣幸。”索洛率先开口,语气保持着外交辞令的得体。
“我很久没有接待绝地,也没有与你们坐下来好好交谈了,你是第一个正式以共和国谈判代表身份拜访我宫殿的绝地,我们过去有太多分歧,总是用充满敌意的语言交锋。但现在,我希望我们能抛开这种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使用务实的语言。我们来谈谈实际利益吧,绝地。”
贾巴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缓慢却不容忽视。
“共和国向来在对外政策上观点矛盾,”索洛点点头,不卑不亢地回应,“这并非出于对异族的个人好恶或单纯的排外情绪。”
贾巴深深吸了一口水烟,吐出一团紫色的烟雾。
“你说得对,问题的核心与其说是排外,不如说是势力范围的划分。”赫特人用烟嘴在空中画了一个代表星域的圆圈,“绝大多数星际冲突,皆因此而起,其他的原因都只是借口。总不能把人类那些可笑的宗教偏好,算作战争的导火索吧?”
“人类?”索洛故作疑惑地反问,“您说的是人类,而非共和国?我记得,正是共和国屡次向你们赫特人发动战争,还是我记错了?”
“正是如此,我们赫特人寿命悠长,足以记住数千年的恩怨,我还太年轻,不记得你们称之为鲁桑战役之前的时代……但我的母亲记得。
据她所说,自那时起,人类的本性就从未变过。
你们的人口数量,就是比银河系其他种族加起来还要多。
因此,没人喜欢你们。
不过,这对共和国来说是常态。
博萨人不喜欢提列克人,萨卢斯特人不喜欢马拉斯塔尔人,卡阿马西人和蒙卡拉马里人只信任他们自己的同族,杜罗人默默地鄙视所有其他种族,内莫伊迪亚人憎恨所有科技落后于他们的原始星球,特兰多沙人认为伍基人天生就该是他们的奴隶,而来自某个高科技星球的那些可怜、残次、克隆出来的蠢货,更是根本没人喜欢。”
“你是指克隆人?”
赫特人却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不,你难道不知道,大多数卡米诺人本身就是克隆人的后代?或者说,是第一代克隆产物?他们甚至会严格根据眼睛颜色,进行种族选育和基因提纯?”
赫特人垂直的瞳孔死死盯住索洛,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第一次听说。”索洛老实承认,随即皱起眉头,“等等,抱歉,好像在哪份旧档案里瞥到过类似的记录。”
“他们的种族曾一度濒临灭绝,一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摧毁了他们的母星,卡米诺的所有大陆板块,都沉没在了数公里深的咸水之下;人口锐减至不足十万,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才求助于克隆技术。他们成功将这项技术发展到巅峰,靠克隆延续了种族血脉,后来……就开始以此牟利。是啊……”
贾巴短暂地闭了嘴,浑浊的呼吸声在半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们人类是相当有进取心且多产的种族。数万年间,你们的足迹扩散到银河系的无数星球,以至于其他种族几乎没有了生存拓展的空间。
所有重要的超空间航线节点,都由人类掌控;银河系的大部分工业生产能力,都攥在人类手里,夸特、科雷利亚、阿尔萨坎、伦代利亚、登农、汉巴林、奥德朗、纳布……这个名单可以无限罗列下去。”
“而其他所有种族,都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索洛饶有兴趣地前倾身体,盯着贾巴。
赫特人说的这些事,索洛都有所耳闻,但在这样的语境下,他从未如此深刻地审视过这些冰冷的事实。
“对于旁观者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维克特。安维斯·埃迪库斯、赛内特·梅兹林、埃克西斯·瓦洛伦、维拉·佩西瓦斯、托里斯·达鲁斯、卡尔帕娜·埃迪库斯、菲尼斯·瓦洛伦,再到现在的希夫·帕尔帕廷。这些都是我有生之年,你们更迭的议长名单,绝地。而这还仅仅是我能记住的。你们人类的寿命太短,早就不记得他们了,对你们来说,他们只是史书上的名字。但关键在于,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非人类种族。大约五百年前,出过一个罗迪亚人议长,仅此而已。”
有些姓氏重复得有点多。
而且鲁桑战役之后的第一位议长,好像也是……瓦洛伦!
这种巧合,未免也太多了点?
索洛的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嗯,我说他们是同一家族的成员,没错吧?所有的瓦洛伦?”
“你说得对,绝地。这个受人尊敬的家族,世代占据议长之位,与其他几个人类大家族轮流坐庄。很有可能,十年前帕尔帕廷能以绝对多数票当选,正是因为银河系的民众,早就想摆脱这些世袭的民主派门阀。”
“但是……如果人类真的如此不受欢迎,为什么大家还是会选人类当议长?”
“这很简单,人类不受欢迎,但至少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你们的野心和手段,已经被其他种族研究透了。大家习惯了被人类统治。如果议长的位置上是人类,那么所有种族,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虚假的平等。”
贾巴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在赫特人的语言体系里,这应该代表着大笑。
索洛回以一个外交式的微笑,同时又深深吸了一口水烟。
两人呼出的紫色烟雾,已经在天花板下积聚成一片薄薄的云霭。
这种私密又压抑的气氛,反而促进了他们的交谈。
虽然话题已经偏离谈判主题十万八千里,但索洛并不急于打断贾巴。
首先,这很不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