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等他被束缚带牢牢固定在特制的、足以承受小型爆炸冲击的治疗椅上之后,王天一才被允许进入。
这套流程本身,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王天一在耗尽心血后,唯一能找到的、向凌枢表达“这次会面非常重要,请你务必配合”这一核心概念的方式。
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某个环节出现微小纰漏——镇静剂剂量少了0.1毫升,束缚带某个卡扣老化,或者诊室的恒温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不该有的异响——然后,下一秒,她就看到凌枢那双如同深渊般平静无波的眼睛睁开,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挣脱束缚,用一种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手段。
比如用一支掉落的笔尖精准射穿她的颈动脉,或者瞬间引燃她身上衣物纤维。
在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将她彻底抹除。
他对环境、规则和人体的弱点理解,已经到了一个非人的境界。
“叮铃~”
清越的闹钟声突兀地响起,将王天一从关于凌枢的、沉重压抑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出来。休息时间结束了。
她看着光屏上凌枢那份标注着无数红色警告标记的档案,又看了看时间。
下一个预约……她认命般地将杯中那难喝到极致的合成咖啡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那滚烫的苦涩来压住心头的寒意。
她需要硬着头皮去面对那位最大爷的大爷——“IA”林默。
林默,与凌枢和赛斯截然不同。
他不会像凌枢那样带来冰冷刺骨的杀意,也不会像赛斯那样偶尔情绪失控带来物理层面的破坏
(比如砸坏她的门)。
他甚至可以说是三位“大爷”里,对王天一态度最为“友好”和“配合”的。
他从不抗拒治疗预约,总是准时得如同原子钟;
他回答问题清晰、条理分明;
他甚至会在王天一感到疲惫时,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
“王医生,你似乎需要休息。我们的谈话可以延后。”
但恰恰是这种“正常”,这种“温和”,让王天一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窒息。
林默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澄澈得如同南极万年不化的冰芯,又像一面绝对光滑、绝对反射的镜子。
当你看向他时,他不会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
而在那回望中,王天一感受到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白。
她尝试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情绪感知能力去触碰林默的心灵,反馈回来的不是杀意,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喜悦……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纯粹、冰冷、无边无际的虚无。
仿佛那具完美的躯壳里,空无一物。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林默的模仿能力。
他会观察她说话时的细微表情,肢体动作,甚至语气词的停顿和音调的变化。
然后在之后的对话中,极其精准地模仿出来——一个微笑的弧度,一个微微前倾表示关注的姿势,一句“嗯,我理解”的温和应答。
这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完美得像教科书。
但这种完美之下,是毫无情感内核的空洞复制。
他就像一个最认真的学生,在模仿老师的一举一动,却完全不明白这些动作背后所代表的情感意义。
最让王天一崩溃的,是林默那可怕的分析能力和反向操作。
每一次看似普通的诊疗对话,林默总能从她那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心设计的问题中,敏锐地捕捉到她真正的目的。
他能通过她提问的角度、措辞的微妙差异、语气的强弱起伏,甚至眼神的游移,瞬间解构出她预设的治疗方案、她希望引导的方向、她潜意识里对他的某个判断、甚至……她自身隐藏的某些情绪或弱点。
他的思维如同最精密的逻辑机器,瞬间就能完成复杂的逆向推演。
王天一至今记得上次诊疗结束时,她几乎是泪流满面地从林默的工作室里走出来。
并非因为悲伤或痛苦,而是因为在林默那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提问下,她被迫对自己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度剖析,许多被她自己刻意忽略或压抑的童年阴影、职业焦虑、对自身能力的怀疑,都被林默用一个个精准的问题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那一刻,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被理解”和“被看透”,带来一种混杂着释放与羞耻的复杂舒畅感。
然而,当她在回诊室的路上,冷风一吹,大脑逐渐冷静下来时,一个恐怖的事实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意识:
林默,那个公认情感存在严重障碍、需要她进行心理干预的患者,在刚才那场对话中,似乎……在尝试治疗她!
他用他那非人的洞察力,引导着她进行自我探索和自我修复,就像一个医生对病人做的那样。
这个认知让王天一瞬间如坠冰窟。
因为,一个最根本、最核心的矛盾尖锐地摆在她面前:
林默本身,就是她所有患者中,最严重的那个啊!
一个连自身情感都无法理解、一片空白的“病人”,怎么可能去治疗别人?!
带着这份沉重到无以复加的心情,王天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推开了通往林默工作室的门。
门内,林默已经安静地坐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如同等待她已久的南极冰川。
他面对着王天一温和一笑,声音已经带着无法掩饰的期待:“下午好,王医生。”
“距离预约时间还有几分钟,需要来杯可可吗?”
门在身后无声地滑上,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气流声。
林默的工作室往常就像是他的内心一样,巨大而空旷。
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柔和的白色哑光材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简洁到近乎冷酷。
正中央摆放着两张造型简约但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和一张同样简洁的小桌,这几乎是室内唯一的“家具”。
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占据了一整面墙,此刻,窗外是北极基地特有的、被巨大穹顶过滤后呈现出灰蓝色的“人造暮光”,映照在冰封的荒原上,带着一种非现实的、永恒的沉寂感。
但现在似乎是为了配合王天一的治疗,新增了很多暖色调的陈设。
背景的弧形观察窗也配合模拟出日光和宁静的景色。
在点燃的熏香中,王天一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点点头。
她的职业素养强行让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之前我建议过你换一些陈设,没想到你速度那么快。”
林默摇摇头:“这些并不是常设的家具,今天放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要来。”
他和王天一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笑意:“毕竟我很期待也盼望着王医生的到来。”
简单地对话和眼神注视瞬间让王天一头皮发麻。
因为她能感受到,在那温和的态度背后,是纯粹如孩童般的好奇和期待。
她再一次长呼一口气,缓缓坐下。
刚刚坐下,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就放到她面前。
随之而来的是林默温和的声音。
和那双满含期待的冰蓝色眼睛:
“我们先从闲聊开始吧?”
“你最近怎么样?”
看着林默几乎毫不掩饰地好奇和期待,王天一心中哀鸣。
这破班果然还是上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