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着方羽:“时间点,大概就在天机阁阁主身亡,朝廷局势因此动荡之后。殿下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出征,来稳固地位,压制其他皇子的心思。”
方羽心中念头飞转。
大皇子这是要借铲除天机阁和讨伐妖都两件大事,来压过如今风头正盛的二皇子!
果然是天家无情,权谋似海。
每一个动作,背后都牵连着无数势力与生命。
“你对讨伐妖都……有什么看法?”璐璐忽然问道,目光紧盯着方羽的表情。
方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看法?他能有什么看法?
如果青哥没有被软禁在皇宫,他或许会对妖都的命运有些关心。
但如今,青哥就在京城,妖都死活,他根本不在意。
“我说过,讨伐妖都,我没兴趣。”方羽斟酌着词句,给出了一个棱模两可的回应,“不过如果朝廷有所需求,我可能会考虑的。”
璐璐盯着他看了几秒,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但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了。‘刺天’计划优先。至于以后……到时候再说。”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是送客的意思。
“任务细节已交代清楚。记得准时到场。若有变动,我会设法通知你。”璐璐放下茶杯,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
方羽站起身:“告辞。”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璐璐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重新关上的窗户,油灯的光芒在她英气勃勃的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刁德一……”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你究竟……是难得的利刃,还是潜在的危险呢?”
……
凝香苑。
城北最有名的销金窟之一,坐落于相对僻静的“风月街”深处。
这条街白日里门庭冷落,如同一位迟暮的美人,慵懒而沉寂。
可一旦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便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妖异的生命力,骤然苏醒,焕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凝香苑的门面在这条街上并不算最气派的,没有夸张的飞檐斗拱,也没有金光闪闪的匾额。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常年半掩,门上各镶着一排碗口大的黄铜门钉,被经年的手泽摩挲得锃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凝香苑”三个行楷大字。
门两侧各挂一盏硕大的八角琉璃宫灯,灯纱是极薄的绛红色鲛绡,内里烛火透过纱面,洒下一片朦胧而暧昧的暖光,将门前三五阶青石台阶映照得如同铺了一层流动的胭脂。
尚未入内,那喧嚣声浪便已穿透门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丝竹管弦、猜拳行令、娇声笑语、杯盘碰撞、以及各种含糊嘈杂话语的、庞大而黏稠的声浪。
它不像市井街头那种直白粗粝的喧闹,而是被华屋美器包裹过后,发酵出的一种奢靡的热浪。
仅仅是站在门外,便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热力与躁动,仿佛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将白日里所有礼法规矩都暂时搁置,只余下欲望与享乐的浮华幻境。
亥时已过,正是凝香苑最热闹的时辰。
方羽站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两扇吞吐着暖光与声浪的朱门。
他没有立刻进去。
感知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扫过凝香苑周边范围。
明处、暗处、屋顶、巷角……他需要确认是否有异常的埋伏或眼线,尤其是天机阁可能布置的暗哨,或者绝门安排的其他接应人手。
反馈回来的信息繁杂而模糊。
凝香苑附近气息混乱,既有普通寻欢客的浮躁,也有护卫打手的剽悍,还有些深藏不露、刻意收敛的高手气息混杂其中,难以一一分辨。
但至少,没有感应到那种针对性的、充满敌意的窥探。
他又抬眼看了看凝香苑斜对面的一座三层茶楼。
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后,隐约有烛光和人影。
按照约定,那里应该有绝门安排的一名瞭望手,负责监控凝香苑大门动向,并在必要时发出信号。方羽没有去确认,保持距离才是安全之道。
观察了片刻,确认暂无异常,方羽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汇入三三两两走向凝香苑的人流。
越是靠近,那声浪便越是震耳。
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复杂起来。
昂贵的熏香、酒菜的油气、女子身上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建筑本身木质结构的陈旧气息,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青楼楚馆的、甜腻而微醺的味道。
走到门前,两个穿着青色短打、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门房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视着进出的客人。
他们没有阻拦或盘问,能在这种时候来凝香苑的,要么是熟客,要么是不差钱的主,要么就是有些来头不好招惹的人物。
他们只需确保没有明显闹事的醉汉或乞丐混入即可。
方羽目不斜视,迈过门槛,踏入了那片声光交织的浮华世界。
眼前豁然开朗。
凝香苑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奢华。
迎面是一个挑高近三丈的巨大厅堂,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暗红色水磨砖,倒映着上方数十盏垂下的水晶琉璃灯散发出的璀璨光芒。
厅堂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圆形舞台,以雕花红木围栏圈起,此刻正有一队约莫七八人的歌伎在台上翩翩起舞。
这些歌伎皆穿着轻薄飘逸的彩色纱裙,臂挽彩帛,随着悠扬的丝竹乐声旋转、腾挪,身姿曼妙,裙裾飞扬,如同一群在花丛中嬉戏的彩蝶。
她们的容貌也算得上清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流转间试图与台下的客人产生勾连。
然而,台下客人们的反应,却与这精心编排的歌舞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