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穿着一袭宽大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长袍,连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一双……仿佛漩涡般能吸人魂魄的眼眸。
长袍之上,纤尘不染。
气息,平稳深邃,如同古井无波。
哪里有一丝一毫经历过激战的模样?哪里有一点点受伤的迹象?
之前那仿佛要将地壳掀翻的恐怖战斗,那让黑蔽重伤垂死,让方羽灵魂战栗的毁灭波动……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拂过衣角的一缕微风。
他静静地站着,眼眸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外面巷道里发生的一切,看到了方羽斩下黑蔽头颅的瞬间,也看到了方羽带着尸体小心翼翼离开的背影。
许久。
他轻轻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修长。
他将这只手,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
黑袍之下,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带着复杂难明情绪的轻语,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某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
“终究……是心软了吗?”
他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疲惫?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停顿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以及一种近乎宠溺却又冰冷的责备?
“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啊……”
“小蔽。”
最后两个字,轻若蚊蚋,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在这空旷死寂的诡异洞窟中,幽幽回荡,最终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洞窟,重归寂静。
……
欧阳府的夜,从来都静得不同寻常。
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自然之静,而是一种被精心编织,层层包裹后的死寂。
府内三百六十处阵法节点,日夜不休地运转着,将一切声音、气息都过滤、吸收、转化,最终化作维持阵法本身的能量。
在这里,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那位深居简出的阵法宗师。
偏院西角,那间堆放杂物的厢房,此刻门窗紧闭。
从外面看,它与府中其他上百间闲置房屋没有任何区别。
但若有人能穿透表象观之,便会发现这间屋子已被六层不同属性的阵法笼罩,每一个阵法都精细得令人发指,彼此嵌套却又互不干扰,如同一个微缩的阵法之屋。
最外层是“幻雾阵”,让路过者下意识忽略此屋存在。
第二层“锁息阵”,封锁内部一切生命气息。
第三层“隔音壁”,吞噬所有声响。
第四层“镜花阵”,制造屋内一切正常的假象投影。
第五层“逆流阵”,扭曲外人感知。
最内层则是“归墟阵”。
一旦被外力强行突破,此阵将瞬间引爆,将屋外一切威胁扫荡。
丁惠盘膝坐在屋子中央,双眼紧闭,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的双手悬于身前,十指上的阵法纹路散发着微亮光芒,接着她如蝶穿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结印、变换。
每一次手势变化,空气中便浮现一道淡金色的符文,符文旋转片刻后,便印入四周墙壁,成为结界的一部分。
她已经维持这个状态整整一个时辰。
布置这些结界,远比她预想的更耗费心力。
欧阳府的阵法体系太过庞大复杂,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正在巨兽的鳞片缝隙间,小心翼翼地搭建自己的小窝。
稍有差池,就会触动整个体系的防御机制。
届时别说隐藏秘密,她和方羽能不能活着离开欧阳府都是问题。
但丁惠的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她喜欢这种挑战,喜欢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更喜欢证明自己。
证明即使面对欧阳大师这样的阵法泰斗,她依然有能力钻出空子,找到生存的缝隙。
终于,最后一个符文落下。
六层阵法完美闭合,形成一个自洽的循环体系。
丁惠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现在,”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绝对寂静的结界内显得异常清晰,“我们暂时算脱离了欧阳大师的阵法检测。”
话音刚落,她身侧三尺处的空气忽然扭曲。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像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投入石子。
波纹扩散开来,一个人影从虚空中“挤”了出来。
先是脚,然后是腿、躯干、最后是头和手臂。
整个过程流畅得诡异,仿佛那人本就站在那里,只是突然从隐身状态解除。
是方羽。
方羽感到有几分疑惑,因为丁惠现在表现出的手段,和之前天圆镇那会的妖魔,所用的隐匿阵法很是类似。
当然,两者的情况,肯定是不一样的,只是表现上很类似。
丁惠发现方羽身上沾满了暗褐色的污迹,不是泥土,是干涸的血,而且不止一种血。
而且方羽的脸色苍白,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苍白,而是精神过度紧绷后的虚脱感。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猎物刚刚逃出陷阱、惊魂未定的锐利。
更让丁惠心惊的是他的气息,紊乱、躁动,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但最反常的是他的举止。
方羽落地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猛地转身,右手直接化出金色骨刃,手上青筋凸起,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的动作迅捷如猎豹,却又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小心翼翼,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阴影中扑出来。
确认屋内只有丁惠一人后,他才稍稍放松,但金色骨刃仍然没有解除。
“丁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嘶吼过度伤了喉咙,“你确定...这样子欧阳大师就发现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