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在疯狂地尖叫。
逃!立刻!马上!无论谁赢,都不是你能应对的!趁现在!
但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冲动,对真相的渴求,对那恐怖力量源头的好奇,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渔翁得利”可能性的渺茫期盼,却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脚踝。
他需要知道结果。
这关系到他对接下来局势的判断,甚至可能关系到他的生死。
如果黑蔽赢了,自己必须逃得越远越好。
如果尊上赢了……一个能击溃黑蔽的存在,其危险性和不可预测性,或许更需要他重新评估与组织的关系,以及自己这个“叛逃者”的下场。
就在方羽内心天人交战,枯槁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泥土,难以抉择之际。
踏踏踏!踏踏踏!
一阵急促、慌乱、完全失去了章法、甚至有些踉跄的脚步声,猛地从那个幽深的坑洞深处,由远及近地传来!
因为战斗的平息,四周太过寂静,这脚步声在坑洞的甬道中回荡、放大,变得异常清晰,如同鼓点,一下下敲打在方羽紧绷的心弦上!
有人出来了!
是赢家!经历了那样惊天动地的激战,最后的胜者要出来了!
方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那刚刚重组不久、还脆弱不堪的骨骼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和尘土里,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坑洞边缘。
经历了如此恐怖的战斗,无论谁赢,状态绝对不可能完好!
这是常识,也是方羽此刻心中升起的一丝……危险的侥幸。
如果出来的是黑蔽……
方羽枯木般的指尖,轻轻摩擦着地面,一丝微弱但异常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的芯子,在他暗金色的眼底悄然吞吐。
报仇。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瞬间燎原!
上一刻,他还被对方如同蝼蚁般随手抹杀,爆体而亡!
那种绝对碾压带来的无力与恐惧,那种身体崩解时的极致痛苦,如同最耻辱的烙印,深深灼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现在,风水轮流转。
如果黑蔽重伤濒死……这不正是手刃仇敌、以雪前耻的绝佳时机?趁他病,要他命!
如果出来的是尊上……
方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自己是组织“十二将”之一,虽然刚刚“死”过一次,形态怪异,但或许可以凭借这个身份周旋?
至少,比起面对黑蔽,面对组织的首领,自己这个“手下”暂时安全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而且,这次他有了准备。
虽然身体残破,但木血三千遁的准备工作,已悄然在体内勾勒。
一有苗头不对,他会毫不犹豫地发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仓皇逃命的意味。
方羽屏住呼吸,暗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终于——
一只手,猛地从坑洞边缘的黑暗中伸出!
那只手,沾满了黑红相间、已经凝固和未凝固的污血,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口和灼烧的焦痕,五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颤抖着,死死抓住了坑洞边缘一块凸起的、带着熔融痕迹的岩石。
紧接着,是身体。
一个身影,极其狼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坑洞中挣扎出来,“噗通”一声摔在坑洞外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玄色旧袍,此刻已成褴褛血衣,勉强挂在身上。
苍白的面容,此刻被鲜血、污垢和痛苦彻底扭曲。
涣散的眼瞳,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濒死的茫然与求生的本能。
是黑蔽!
大夏王朝的六皇子,之前挥手间抹杀方羽、震慑全场如同神魔的恐怖存在,此刻如同一条被剥了皮、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奄奄一息地瘫在血泊与尘土之中!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胸前一道深可见骨、几乎将他斜劈开的巨大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还在被某种力量侵蚀,汩汩地冒着黑血。
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脸上、嘴上全是粘稠的鲜血,甚至还有细微的内脏碎块从他嘴角溢出。他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叶漏气般的嘶嘶声和血沫的喷涌。
方羽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真的是他!
而且……伤得如此之重!
重到似乎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黑蔽似乎也察觉到了附近还有“东西”存在。
他那双几乎完全灰白、濒临涣散的瞳孔,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朝着方羽藏身的断墙方向,“聚焦”了一下。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方羽所在的方向,伸出了一只颤抖的、血污淋漓的手。
“救……救我!!”
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可以说是卑微的哀求!
救你?
方羽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真要算起来,其实距离这家伙带着顾九倾走进涅槃组织基地,根本没过多久!
再加上自己从“爆体”到“血肉重生”恢复基本意识所需要的时间……
基本上可以说是。
上一秒,自己还被这家伙像捏虫子一样随手虐杀,爆得尸骨无存。
下一秒,这家伙就凄惨无比、重伤濒死、像条癞皮狗一样趴在地上,哀嚎着求自己救他!
这命运的转折,未免也太快、太讽刺、太……荒诞了!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冤大头吗?
方羽枯木般的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怪异的弧度。
他缓缓地,从断墙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动作依旧迟缓、滞涩,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声响,但那份从尸山血海中挣扎爬出、带着死亡与新生的诡异气息,却让此刻濒死的黑蔽,本能地感到了某种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