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沉默了数息,才用比刚才更低,更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
“义父……他老人家……亲自安排了后手?”
她的语气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执行者,而是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敬畏的复杂情感。对于那位高深莫测,算无遗策的义父,她永远无法揣度其布局的全貌。
中年男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密室幽暗的深处,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土层和岩石,看到远处正在发生的另一幕。
“阁主算无遗策,既然早已洞悉刘文镜的身份,又岂会只安排我们这一路?想必此刻,真正的‘清剿’,才刚刚开始。”
……
距离西街废弃宅邸内,一处乱石嶙峋的假山景观泥土地旁。
夜色已深,乌云遮蔽了星月,只有远处京城方向的灯火映得天边微红。
院落景观里,怪石林立,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处极为狭窄,被两块巨大岩石几乎完全遮蔽的石缝中,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幽光忽明忽暗。
紧接着,幽光如同液体般流淌,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近乎透明的泥浆状的人形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个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极点,身形都有些虚幻不稳的男子。
他穿着与之前地下密室那具“尸体”一模一样的问道院低级执事服饰,正是刘文镜。
或者说,是他付出了巨大代价,舍弃了“肉身皮囊”后,勉强逃遁出来的妖魔本体。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无需呼吸,但这个动作反映了他的极度虚弱与惊魂未定。低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不断明灭闪烁的双手,他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侥幸,以及深入骨髓的后怕与怨恨。
“静……含……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恶鬼,“好狠的手段!好果决的杀心!幸好听到了点风声……不然,今日我真要魂飞魄散于此!”
他回想起那毫无征兆,骤然爆发,直取他核心的幽蓝短刃,那上面附着的极阳破邪之力,几乎在瞬间就摧毁了他肉身的生机,并顺着联系灼伤了他的本源。那种死亡临近的冰冷与剧痛,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大意了……终究是小瞧了问道院,小瞧了她……”
刘文镜心中懊悔不迭。他自以为潜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被那位神秘的阁主洞察。静含秀的袭杀,显然是精心策划,等待多时的绝杀之局。
“不过……总算逃出来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庆幸,“只要本源尚存,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塑躯壳,卷土重来!静含秀,问道院……今日之仇,我记下了!”
他一边恶毒地想着,一边努力凝聚几乎要溃散的身体,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寻找着立刻远遁,觅地藏匿疗伤的路径。
此地不宜久留,问道院的追兵随时可能赶到。
然而,就在他刚刚勉强稳定住身体形态,准备化作一缕幽光遁入河水中时——
一个平淡,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却仿佛直接在他身体最深处响起的男人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不会以为……你真的逃得了吧?”
声音很轻,在夜风与流水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落在刘文镜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
刘文镜的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投入了万载玄冰之中,猛地僵住!
那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虚影,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几乎要当场溃散!
他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恶毒的盘算,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所取代
!脸色变得惨白如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虽然比地下密室中那清冷执行命令的声音,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淡漠与……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其本质,一模一样!
他如同生锈的机械般,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扭动着近乎僵硬的身体脖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块巨大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顶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衣,但款式与静含秀的紧身夜行衣不同,更为宽大古朴,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
他没有戴兜帽,衣角猎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脸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到一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眸,正淡淡地俯视着下方石缝中,如同受惊老鼠般瑟瑟发抖的刘文镜身体。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脚下的岩石,与周围的夜色,与这方天地都融为一体,没有丝毫气息外泄,也没有任何威压散发。
但正是这种绝对的“自然”与“平静”,带给刘文镜的压迫感,却比静含秀那凌厉的杀意还要恐怖百倍!
因为,他认出了这双眼睛,认出了这身打扮,更认出了若隐若现的,属于那位神秘莫测,执掌天机,令京城无数妖魔与野心家闻风丧胆的存在的气息!
“静……静大人?!”
刘文镜的身体发出了一声扭曲变形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嘶鸣!
声音尖利刺耳,在河滩上回荡,却很快被夜风和流水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