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玉手轻挥，指向大厅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开了赌桌，还有一些身姿曼妙、衣着暴露、眼神勾魂的妖艳女妖开始随着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靡靡之音扭动腰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脂粉与奇异香料的暧昧气息。
然而，方羽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在大快朵颐、咀嚼着盘中“特制”之外肉食的妖魔，看着他们嘴角不经意间沾染的暗红色痕迹，闻着那若有若无、却如同跗骨之蛆般萦绕在鼻尖的、令人作呕的淡淡血腥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刚压下的恶心感再次汹涌而来。
这哪里是什么盛宴，分明是群魔乱舞的地狱景象！
与这些视人类为血食的妖魔同处一室，参与他们的“娱乐”，对他而言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他强行压下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脸上挤出一丝僵硬而疏离的笑容，对着宁远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
“宁远大人盛情，刁某心领了。只是……今日身体确实有些不适，加之方才情绪起伏过大，如今只觉得头痛欲裂，精神倦怠，恐难以继续作陪，扫了各位的雅兴，实在抱歉。还请容许刁某先行告辞，回去歇息。”
如此生硬、毫不委婉的告辞，如同烧红的铁块猝然投入冰水之中，让整个大厅原本被宁远强行烘托起来的热烈气氛，瞬间又是一滞。
宁远脸上那灿烂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双美眸之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愠怒和冰冷。
她何曾被人如此一而再、再三地驳过面子？尤其是在她刚刚表现出极大“善意”和“合作”意向之后。
这简直是在当着所有手下的面，打她的脸！
幸好，一直密切关注着气氛的高梦再次展现了其高超的救场能力。
她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先是轻轻按了按宁远的手臂，递过去一个“交给我”的安抚眼神，随即转向方羽，语气温和而体贴：
“刁公子身体不适，自然应以休养为重，万万不可强撑。今日能得刁公子承诺，已是意外之喜。”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侧身，为方羽让开道路，并做出相送的手势，“宁远大人也是关心则乱，望刁公子莫要见怪。来，高梦送您出去。”
有了高梦这个台阶，宁远冷哼一声，借势转过身去，不再看方羽，但那紧绷的侧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露出她并未完全平息的怒气。
方羽也懒得再多做解释，对着高梦微微颔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在一片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朝着厅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与这妖魔盛宴格格不入的孤高与决绝。
在方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珠帘之外后，大厅中压抑的窃窃私语声才如同蚊蚋般响了起来。
几个之前就看方羽不顺眼、或者自觉被冒犯的妖魔，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哼，区区一个人类……宁远大人邀请他来，是给他天大的面子！真不知好歹！”
“就是，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身上那点微末实力，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他！不知在嚣张什么！”
“没错没错，在场这么多妖魔兄弟，哪个不比他强？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敢在宁远大人面前摆谱！”
这些充满戾气和鄙夷的议论，如果放在平时，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入宁远耳中，多半会遭受惩罚和呵斥，毕竟她还要维持表面上的“合作”姿态。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在宁远明显对方羽的态度感到不悦的时候，这些言论说出来，反倒像是揣摩到了上位者的心意，说出了她不便亲自说出口的话，某种程度上是在为她出气，顺着她的意。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宁远背对着众人，依旧没有转身，只是用她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威严的声音，轻轻地、却极具穿透力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如同无形的命令，瞬间让所有的嘀咕和议论戛然而止。
妖魔们立刻噤若寒蝉，低下头，不敢再妄加非议。
他们明白，宁远大人可以默许甚至暗中欣赏他们的态度，但绝不会允许他们公然挑战她定下的、暂时需要与这个人类“合作”的基调。
待大厅重新恢复安静，宁远才缓缓地重新坐下。
她没有再去碰那些精致的、符合人类口味的“特制”菜肴，而是径直伸手，从旁边一个盛放着还带着血丝、显然是刚刚……“处理”好的肉食的盘子里，抓起一大块。
她张开红唇，毫不顾忌形象地将肉送入口中，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咀嚼起来，锋利的牙齿轻易地撕裂纤维，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白皙的嘴角溢出，蜿蜒流下，在她光洁的下巴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但这只会让她感觉口感更佳，仿佛这原始的、血腥的味道，才能平息她心中被方羽屡次冒犯所激起的暴戾情绪。
她一边咀嚼，一边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方羽离去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墙壁。
在她的计划蓝图中，救出妖都使，绝非仅仅是将一个被困的同族从皇宫里捞出来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军事行动，是一次对朝廷力量的正面试探与挑衅，是她整合京城妖魔势力、向妖都展示实力与价值、并为自己和追随者们谋取最大利益的关键一步！
这其中涉及到的人员调度、情报收集、时机选择、行动路线、接应安排、以及事成之后的撤退与隐匿……种种复杂的细节，庞大的网络运作，她这边自然有完整的谋划。
但这些，怎么可能和一个区区人类，一个暂时还有利用价值、但终究非我族类的“工具”，说得太细太多？
工具只需要在需要他出现的时候出现，发挥他应有的作用，就够了。
至于更深层次的目的和风险，他不必知道，也不配知道。
另一边，高梦亲自将方羽送出了这处隐秘的宅邸大门。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甜腻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让方羽的精神为之一振。
“刁公子，请慢走。”高梦站在门槛内，脸上依旧保持着客气而职业化的笑容，“下次若有什么新的消息，或者决定展开行动，我会第一时间派人，或者亲自来通知您的。”
方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