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那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能让人卸下心防的温婉微笑。
她看着方羽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急与担忧,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优雅得如同春风拂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魔力。
“刁公子,少安毋躁,暂且宽心。”
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妖都使现在身处皇宫大内,虽然行动受限,如同飞鸟入笼,但至少性命无忧,并未遭遇即刻的不测之祸,你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她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让方羽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略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然而,这丝松弛仅仅是刹那间的错觉。
宁远的话锋随即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微微一顿,她那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牢牢锁住方羽的视线,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才继续用那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语调,娓娓道出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残酷真相。
“但是,关键在于,妖都使自踏入皇宫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音讯隔绝,再无自由出入的可能。”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
“除了那一夜,他曾短暂现身,之后便一直被变相软禁在那深宫高墙、层层殿宇之内,再也无法凭借自身意志踏出宫门半步。长此以往,情况实在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宁远的语气变得更加沉凝,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恕我直言,以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妖都使即便能侥幸活下来,凭借其深厚修为苟延残喘,最大的可能,也只会是被终身囚禁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巨大牢笼之中。永世无法离开皇宫半步,看不到外界的天空,接触不到其他任何人,直至生命的尽头,最终化作皇宫深处又一桩不为人知的秘辛,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
宁远的目光扫过方羽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适时地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彻底击碎他心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侥幸。
“这绝非我危言耸听,故意夸大其词来恐吓于你,或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编造的谎言。而是有前例可循的,有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
“过去并非没有类似这样、实力强大、身份特殊的大妖,被朝廷以各种或明或暗的名义,‘礼聘’、‘邀请’亦或是强行‘请’入宫中,美其名曰供奉、顾问,或是需要‘静修’。“
“然而,他们的最终结果,无一不是销声匿迹,再无任何音讯传出,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皇宫,对于我等非人存在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宾至如归的友善之地,那朱红色的宫墙之下,埋葬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枯骨与冤魂。”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方羽的心上。
方羽听完这番话,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放在铺着柔软丝绸桌布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猛然握成了拳。
宁远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冰冷长针,精准而残忍地刺入他心中最担忧的那个角落。
他确实私下里有过这方面的顾虑和猜测。
青哥身份特殊,既是新近崛起的妖都代表,本身又是实力强横的大妖,朝廷将其扣在宫中,用意难明,福祸难料。
但这种模糊的、基于常理的担忧,与此刻由宁远这个京城妖魔头目亲口说出来,并且举出具体、残酷实例的严重性,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毕竟青哥来京城时间尚短,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日子,方羽也确实拿捏不准皇宫那边真正的、长远的态度和战略意图是什么。
他原本内心深处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侥幸,以为朝廷或许只是出于上位者的谨慎和多疑,需要一段时间来观察和评估妖都的真正意图与威胁,强制青哥在皇宫停留一段时间,进行所谓的“沟通”、“学习”或“协商”。
最终等局势稳定,彼此摸清底线后,还是会出于大局考虑,将其放回妖都,维持一种表面的、脆弱的平衡。
毕竟,妖都突然崛起,势头迅猛,朝廷虽然高度警惕,暗中必然有所防备,但明面上似乎也并不像是要立刻彻底撕破脸、将其完全拒之门外、不死不休的样子,中间还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如同走钢丝般的博弈与试探。
但……如果宁远所说为真,如果朝廷的真正打算并非短期拘禁而是终身囚禁,是打算将青哥这样一头潜力无穷、代表着新兴势力的大妖永远困死在深宫高墙之内。
磨其锐气,耗其寿命,榨取其价值,最终无声无息地消亡,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无异于彻底断绝了青哥的未来,断绝了他的自由!
这是方羽绝对无法接受,也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的!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痛和决绝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不过,多次在生死边缘游走、在复杂局势中周旋的历练,让方羽并未立刻被这汹涌的情绪完全冲昏头脑。
他强行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关青哥的命运,事关重大,绝不能只听信宁远这一面之词。
妖魔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
她们是否在故意夸大危机的严重性,借机利用自己对青哥的关切,来达成她们自身不可告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