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家大院的侧门开了。
王蔼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脚步很稳。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腰悬判官笔,手里拄着拐杖。拐杖杵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脚步也很稳,因为他们不敢不稳。
墨符贴在胸口,像一块烙铁,烫得他们心慌。
他们不想去,但不敢不去。
王蔼在前面走,他们只能在后面跟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
四辆黑色越野车,引擎低吼着,排气管冒着白烟。
王蔼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后座。
其他人鱼贯上车,车门砰砰关上。
引擎声大了起来,车队驶出巷子,拐上大路,朝西南方向开去。
王蔼上了第一辆车,坐在后座,把拐杖靠在身边。
其他人陆续上车,车门关上,声音沉闷。
车队驶出巷子,拐上主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有散尽。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车身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路两旁的店铺关着门,偶尔有一辆早起的出租车从对面驶来,车灯晃一下,又过去了。
车队出了城,上了高速。
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茬子。
晨雾在田野上飘荡,像一层薄纱。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雾上,雾气渐渐散了。
王蔼坐在车里,闭着眼睛。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他的心一样乱。
他想起王并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王并还小,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喊他“太爷”。
他牵着王并的手,走过王家大院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院子。
他告诉王并,这是你爷爷住的地方,那是你奶奶住的地方。
王并那时候听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看他,满脸都是信赖。
那些记忆,像刀一样割他的心。
最后,王并的笑脸化作一个个面目狰狞的诡异纸人,一边嘲笑着王蔼的无能一边朝着他扑来。
他的手指停住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光秃秃的田野,几棵白杨树站在田埂上,叶子落光了,枝干伸向天空,像彭祖宴上被纸人们啃干净了的翻倒牛羊肋骨。
“停车。”王蔼的声音很轻。
司机踩下刹车,车子停在应急车道上。
后面几辆车也跟着停了下来,王福从副驾驶转过头。“太爷,怎么了?”
王蔼没有回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田野,看了很久。
王福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其他人也下了车,站在车旁,看着王蔼的背影。
王蔼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他们站在晨光里,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看着地面。
他们的脸上写着恐惧、不安、麻木。
没有人愿意来,没有人想来,所有人都是被逼来的。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们的胸口,都各自贴着墨符,符纸贴着皮肤,隔着衣服看不见,但他们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那股被锁在经脉里的炁,那股随时可以要他们命的力量。
“上车,继续走。”王蔼坐回车里,关上门。
车队重新上路。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就那样迎着光,眼睛一眨不眨。
只是眼中那连阳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变得越来越深邃。
消息传得比车队快,互联网时代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很难瞒住太久。
王蔼还没出安徽,异人界的圈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王家要倾巢出动去饕餮坑,要跟赵九缺决一死战,王蔼疯了,彻底疯了。
茶馆里,酒肆里,门派的山门前,家族的祠堂里,所有人都在议论。
有的说王蔼这是去送死,有的说赵九缺未必在饕餮坑,有的说这是王蔼的阴谋,想把人骗过去一网打尽。
说什么的都有,但不管说什么,所有人都在等。
等车队到重庆,等饕餮坑见分晓,等这场恩怨彻底了结。
车队在高速上行驶了一个上午。
中午时分,进入湖北境内。
他们在服务区停了车,吃了口饭,上了个厕所,又继续上路。
王蔼没有下车,王福把饭端到车上,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看着窗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下午三点多,车队进入重庆境内。
山开始多了起来,路开始弯了起来。
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有的山头上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王蔼看着那些山,想起饕餮坑。那个地方在武隆的深山里,他去过,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时候饕餮坑还是一片禁区,浓雾笼罩,寸草不生。
后来赵九缺从里面走出来,浓雾散了,草木长了,禁区变成了普通的地方。
那个人改变了那个地方,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车队下了高速,拐进省道。
路变窄了,两侧的树木多了起来。
柏油路面上有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是曾经的王家那样,毫不留情地碾碎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
太阳偏西,光线暗了下来。
王蔼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人。
异人。
看热闹的异人。
第一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戴着一顶草帽。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看着车队从面前驶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光。
他是来看热闹的,来看王蔼的笑话,来看王家的末日。
第二个人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他看着车队驶过,吐出一口烟,烟在空中散了。第
三个人站在路边的田埂上,身边还跟着一条黄狗。
黄狗对着车队叫了几声,被主人呵斥住。
主人拍了拍狗的头,继续看着车队远去。
人越来越多。
有的三五成群站在路边,有的独自一人坐在山坡上,有的骑着摩托车在后面跟着。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每一个服务区,每一个收费站,每一座天桥,都有人站着。
有的是门派的眼线,有的是家族的探子,有的是散人中的好事者,纯粹来看热闹。
他们看着车队经过,记下车牌,记录时间,然后在手机上敲下几行字,发出去。
消息像接力棒一样,一站传一站,从安徽传到湖北,从湖北传到重庆。
车队进入重庆地界的时候,路边的人更多了。
有的站在山坡上,有的蹲在树杈上,有的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他们看着车队驶过,有的指指点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拿出手机拍照。
王福透过车窗看见那些人,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蔼,王蔼闭着眼睛,手指还在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太爷,外面好多人。”王福的声音很轻。
王蔼没有睁眼。“让他们看。”
离重庆还有几十公里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路障”。
几辆车横在路中间,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吕家家主,吕慈。
王蔼睁开眼睛,看着前方那个人影。“停车。”
车队停下来。王蔼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了车。
他走到吕慈面前,隔着那几辆车,看着对方。
吕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王,你这是要去哪?”
王蔼道:“你知道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