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一边琢磨,一边往周围其余的神像上瞧。
他忽然觉得,这间宝殿里的佛像,除去佛母之外,其余的雕像,也有些古怪。
比如说西南角,有一尊佛像,作“捂眼状”,旁边的一尊佛像,作“捂耳状”。
而北面的庙墙下,有一个怀着胎的孕妇菩萨,双手捂着圆鼓鼓的肚皮,
其余的佛像也都是如此,充斥着阴森诡异的感觉。
周玄越瞧越是觉得不对。
要说有一些偏阴森的佛庙,摆一些稀奇古怪的佛像,周玄也不是没见过,加上这莲花庙,本就是精怪黄皮子的庙,佛堂的主题阴森一些,也不算稀罕。
但今日,周玄细细看来,倒觉得这些佛像,意有所指。
至于这些阴森的雕像,主题指向了哪里,他倒需要问问了。
他瞧向了莲花娘娘,问道:“这几尊佛像,都是什么名讳,娘娘给介绍介绍?”
莲花娘娘挪动着肥肥胖胖的身体,指着那个捂眼的佛像,说道:“他叫「眼见恶」,传说这尊小佛陀,睁眼望之,四处都是罪恶。”
“那位遮着耳朵的,便叫「耳听怒」,耳中所听所闻的事情,尽是人间受尽压迫后的愤怒之音。”
连着介绍了两尊佛像后,莲花娘娘又走到了「怀孕」女佛的面前,说道,
“这位,叫「身藏鬼」,传说她的肚子里,总是孕育鬼胎。”
“那位,叫「痴无欲」,头极大,传闻他脑里,天生住进了邪魔,不断的给他出着各种虐杀世人的念头。”
“那个捂着胸口的,便叫「长恨心」,心里天生便有极大的恨意,要杀尽世间一切人。”
“那个指着自己双腿的,便叫「无量足」,他的双脚,天生不听使唤,总是拔脚便往那些美妇、俏娘子的家里走,强行做出淫乐之事。”
周玄听到此处,掰着手指头的数,
「无量足」、「长恨心」、「痴无欲」、「身藏鬼」、「眼见恶」、「耳听怒」。
这六尊佛像,都是天生的残缺,说是天生的变态、畸形,也不无过。
而且分别对应着他们身体的一个部位——足、心、脑、腹、眼、耳。
“这六个人,都这个鸟样了,怎么成的佛?”
周玄很是好奇。
莲花娘娘则说:“这六个人啊,是天生的罪人,他们原本不该成佛,也是他们命中有佛缘,竟然遇见了准提佛母,
准提佛母,刺瞎了「眼见恶」的眼睛,
凿聋了「耳听怒」的耳朵,
剖去了「身藏鬼」的胎儿,
用降魔杵打进了「痴无欲」的脑壳,将他变作了傻子痴儿,
至于「无量足」和「长恨心」嘛,自然是一个被砍去了双足,一个被取掉了心脏,换成了一个佛经长卷折成的心。”
“从此以后,这六个天生的罪人,便被抹去了原罪,皈依了准提佛母,成了佛母座下的六大罪佛。”
周玄听得直点头,说道:“这准提佛母,还真是个雷霆菩萨,帮人消罪的手法,那平水影院的悬疑片,够演好几部了。”
莲花娘娘没有听出周玄嘴里的反讽之意,反而附和着说道,
“有时候施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嘛,准提佛母主张「施无畏」,手段凶狠些,也是无畏的一种。”
“唉,娘娘啊,你的这尊佛母,太凶啦,凶得不像佛,高傲得也不像佛。”
周玄摇着头,再次仰望着佛母巨像,说道:“我更觉得,她像一尊魔。”
“倒也不是。”莲花娘娘说道:“佛母也觉自己手段过于暴戾,不忍再见那些残疾之人、怀孕妇女,以免想起自己消去那六大罪佛罪业时的情景来,
因此,我们庙中,有六类人,不得入庙。”
周玄一听,这话里大有深意,猛然回头,问道:“哪六类?”
“残足、瞎子、聋子、失心疯、痴傻之人、身怀六甲的妇人。”
周玄听到了此处,却狐疑着说道:“这六类人,佛母是不忍心见呢,还是不屑于见?”
“应该……应该是前者吧?”莲花娘娘被周玄一问,问得都不自信了。
周玄却抖了抖长衫的袍角,说道:“事实如何,找几个残疾之身的人过来,不就知晓了吗?”
“这……犯了庙里的规矩啊。”莲花娘娘支吾着说道。
周玄却指了指赵无崖,说道:“娘娘,你本不是莲花娘娘,你是「观想禅」,莲花庙的规矩,和你观想禅有什么关系,
听我的,先试它们一试。”
周玄不由分说,便出了这宝殿的大门。
“大先生,这忽然去寻几个残疾人,怕是也不好寻,要不然我们从长计议?”
莲花娘娘想用“难寻残疾人”的理由,来拖延周玄毁坏莲花庙的规矩,
岂料周玄说道:“只要我在,瞎子、聋子、跛子……等等六类人,我立马找到,不用从长计议。”
“……”莲花娘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已经走到了殿门外的周玄,折扇轻摇,从一介身穿道袍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眼眶里空空如也的瞎子。
瞎子穿着黑马甲,手里拄着一根盲杖,不断以盲杖在前下方扫出半弧,等磕打到了那一尺来高的门槛后,才大跨步的走了进来。
进了庙,周玄又缓缓的、小心翼翼的朝前走着,这一系列的动作,谁看了谁不说他瞎。
“大先生怎么……怎么……一下就变了……”莲花娘娘终于反应过来,只觉得周玄手段神妙。
“嘿,娘娘,这是我们玄哥儿的「人间百相」,他想变成谁,就能变成谁,怕是天神临凡,也瞧不出来他的虚假身份。”
赵无崖得意的说道。
“人间百相?大先生实力,已是今非昔比。”莲花娘娘叹着气说。
她与赵无崖议论的时候,周玄扮演的瞎子,已经朝着那准提佛母,走了过去。
当他离那佛母的雕像,还有七八米的时候,一阵佛音便在庙中唱响。
“已见天眼神通,阎浮提掌中摩罗果。”
梵音缭绕,却无平日听到的诵经中的慈悲,更多的是一种肃杀之意。
除去了佛音,还有一阵“流口水”的响动传出。
而周玄受了佛音的笼罩后,他的身上,便传了一种味道——这种味道,似是肉香。
谁家里炖了排骨,那骨肉之芬芳,便是他此时散发出来的气味。
“哼,果然是个魔。”
周玄冷冷笑道。
佛堂巨变,这一次,佛音、肉香,不再是周玄一个人闻得到、听得见。
莲花娘娘、黄天风、赵无崖三人,也听得见,闻得出。
一种嗜杀的恐怖之感,将三人裹住。
他们不由分说的,都离得准提佛母像远了一些。
周玄却毫不畏惧,继续不疾不徐的朝前走去。
“莫要过来,瞎子莫要过来。”
佛母的口中念念有词,同时那泥塑的双臂猛的动了,她在不断的往前挥赶,似要将周玄这个“瞎子”赶走。
她的表情,也开始挣扎了起来——既想要吃掉周玄这块香喷四溢的肥肉,但又要立牌坊,不让自己这个佛母褪去伪装。
“怎的?不让我过去,是怕你那层金装袈裟穿不住了,露了魔头的面目?”
周玄不管不顾,继续走着。
当他走得离那佛母只有两三米远的时候,他这块肥肉,终于勾得那佛母把持不住了。
“阎浮提掌中摩罗果……阎浮提掌中摩罗果……”
准提佛母凶神恶煞,狠狠的念动着那一段经文后,终于张开了嘴。
她那嘴中,有两排杏黄的牙齿,方方正正,与人的牙齿一般无二。
这些牙齿,长在谁的嘴里,都不足为怪,无非是黄了点,丑了些,但长在一个泥塑的嘴里,却将阴森,惊悚的氛围铺陈了出来。
那莲花娘娘只瞧了一眼,吓得便如同糠筛,抖个不停,嘴里急急的念叨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娘娘,告罪的,不该是你,而是这尊藏在佛里的魔。”
“准提佛母?我呸。”
周玄离得那佛母愈发近之时,当即便双脚蹬踏,同时带上了道祖的面具。
“你不是那摩罗之果。”
佛母咆哮道,同时一副石掌,朝着周玄压了过去。
石掌不大,但带来的气势,却不亚于高山压顶。
周玄倒也不慌不乱,已经施展了“道者无为”,借着刚才蹬踏后的力道,悬于空中,硬接了那一掌。
巨掌临身,周玄的身体却不动不摇,宛如一湾小溪——我只蜿蜒我的溪流,外界高山崩碎,乱石横空,又与我何干。
被诱惑出了真身的佛母见这一掌,竟然伤不到周玄分毫,便又在掌中加力。
数千斤、数万斤、数十万斤,直到将整座山势,都压在了周玄的身上,他依旧岿然不动。
这便是“道者无为”,能吸收敌者之势,任凭你势再大、再沉,那蛰伏的道者,都能将磅礴的势,吸纳得干干净净。
要想破掉“道者无为”这般不世出的神通,任何花哨办法都不行,
只能像曾经「遮星」破掉喜山王“溪谷真经”之时,以横无际涯的星辰之力,不断的灌进喜山王的身体里。
以大势破掉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