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细密的、颗粒般的颤抖,像巨兽翻身前的浅眠期;继而震颤加剧,大片泥沙从海床扬起,如灰黄的云雾弥漫升腾。
某个由圣骸孕育而出的怪物,感知到了逼近的危险。
它要醒了。
整座高天原的废墟,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千年的沉积物从石壁簌簌剥落,鸟居的残骸在震颤中微微移位,铺满海沟的碎瓦像被风吹过的麦浪,发出细碎而绵密的鸣响。
肺螺开始剥落。这些层层叠叠、覆盖了“列宁号”数十年的软体生物,仿佛失去了附着的黏性,一片接一片从船体表面脱落。它们打着旋儿坠向海床,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东西。
那是一艘船。
也是一个胚胎。
巨轮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但船体表面早已被猩红的肉质组织覆盖。粗大的血管如榕树气根,从胚胎深处探出,深深贯入海床,向四面八方蔓延。血液顺着这些血管输送,像脐带供养胎儿,像根系滋养巨木,那血脉的博动,仿佛这座本该死去的城市的呼吸。
“这什么恶心的东西……”恺撒的眉头拧紧。
透过观察窗,那艘在视野中飞速缩小的破冰船残骸,此刻暴露出被掩盖的真貌。
“是沉船,也是胚胎。胚胎侵蚀了‘列宁号’,将其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楚子航冷静地分析。
“龙类的胚胎……这么饥不择食?连破冰船都吃?”路明非嘀咕。
“那胚胎不是正常的胚胎,已经死了。根据我们情报,赫尔佐格杀死了胚胎,将其沉下,作为培育‘圣骸’的祭品。”
“可那血肉分明还在动……”路明非盯着窗外,那团覆盖船体的猩红组织,正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
恺撒回应:“那是龙类的生命足够完全,但它确实已经死了,无法再孵化出来……现在不过是一块用来提供营养的午餐肉。”
路明非的脸皱成一团:“老大,能别提午餐肉吗?看见这玩意儿,我未来一星期都不想碰任何肉类。”
“那要不要来点鱼子酱?”恺撒的语气认真,像在诚恳推荐,“鱼子酱也能提供丰富的营养。”
“呕……”
路明非别过头去:“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那东西跟鱼子酱也挺像的。”
迪里雅斯特号的顶部,酒德麻衣低头,望着那枚在黑暗中逐渐模糊的畸形肉团,轻声说:
“真悲哀啊。高高在上的王,在更强大的王面前……终究也只是血腥的祭品。”
夏弥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团逐渐缩小的血肉上。
少女的面容在探照灯光与幽暗的交界处显得格外苍白。
“这就是龙类。”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是吃掉别人,就是被别人吃掉。”
她顿了顿。
“没有退路。”
肺螺剥落,胚胎暴露在海水中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悸动。
那悸动很轻,像琴弦被远处的手指无意撩拨,像深井投入一粒细小的石子。涟漪从胸腔中心荡开,转瞬即逝。
她觉得自己大概认识那枚胚胎……应该是她的某位老朋友,或者老对手。
可老朋友死了。
变成了那团丑陋的血肉,浸泡在八千米深的海沟里,连名字都不会被谁记起。
迪里雅斯特号仍在上升。
高天原的废墟越来越远,探照灯光束渐渐照不出那些石柱与鸟居的轮廓。它们沉回黑暗,沉回千年的寂静,像从未被人发现过那样。
酒德麻衣忽然感觉周围的氛围变得沉重了几分,身旁的小龙女正持续散发着一股低气压,让她分外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