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推开包厢门时,动作有片刻的停顿。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外西伯利亚荒原的光冷冷地铺在空着的座椅上,之前瑞吉蕾芙坐着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但人已不见了踪影。
他抬手,指尖习惯性地捏了捏右眼上的单片眼镜,冰凉的触感传来。
“啧。”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轻啧从他唇间逸出,随后是一句低低的叹息,散在车轮单调的轰鸣里。
“虽说本也没指望能多省心……但弱到这般境地的初代种,还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分明带着点为龙王这个名号感到丢脸的意味。
阿蒙反手带上门,没显出一丝急迫。径直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后背缓缓靠进柔软的椅背,竟真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寻常旅途中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小憩。
就在他头顶上方,仅隔着一层钢板与隔热层,另一幅画面正在上演。
一个身着与火车外壳颜色近乎融为一体的墨绿色作战服的男人,正以堪称高难度的姿态紧贴着车顶。他利用特制的吸附装置将自己倒悬下来,头朝下,脚朝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他从窗外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稳稳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就如同刚刚他偷袭瑞吉蕾芙那样,只是这一次,他手里的枪能射出的不是麻醉针,而是切切实实、能要人命的子弹。
男人从窗口看着车厢内那个闭目养神的黑发青年……
目标毫无防备,似乎真的睡过去了。
然而,当他准备开枪的时候,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僵住了。
冷汗不停地从额头滴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
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地涌来,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灼热。
没有杀气,没有警告,那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碾压感。如同渺小的飞蛾突然直面炽热的恒星,尚未被灼烧,便已被那浩瀚的光与热震慑了灵魂。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准星对准的那张平静的睡颜,却仿佛直面一片漆黑渊面。所有的经验、训练、杀戮本能都在尖叫着催促他开枪,但更深处、属于生物求生本能的恐惧,却死死锁住了他的一切动作。
犹豫在死寂中煎熬、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枪口移开,吸附装置发出轻微的泄气声,他手脚并用,近乎狼狈地缩回了车顶上方相对安全的平面。
一回到车顶,凛冽的寒风吹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略微减退。他瘫坐在冰冷的车皮上,一把扯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给他一种活着的感觉。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贴身的作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粘在背上,一片冰凉。
他茫然地望着远处铁轨尽头灰蒙蒙的地平线,心头只剩下巨大的困惑与残留的惊悸。为什么?这个看似普通的任务目标,为何会散发出这几乎能让他灵魂冻结的战栗感?
男人是一名杀手,顶尖的那种。这不仅因为后天的严酷训练,更源于他与生俱来的某种“天赋”——一种对危险的、近乎动物本能的敏锐感知。
这感知曾无数次让他提前嗅到陷阱的味道,在狙击子弹射来前侧身,在毒药端上桌前停箸。他是依靠这种直觉,才从一次次死局中挣出血路,活到今天。
从暗网上接到的这个任务酬金高得诱人,内容却很简单:协助绑架一名女孩,并清除她的男性同伴。
资料显示两人并无特殊背景,像是一次轻松的狩猎。前半段也确实顺利,除了那女孩在中了强效麻醉剂后竟还能挣扎一下,显出些许不寻常的韧性外,一切都在计划内。直到……他试图清除那个男人。
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如附骨之疽的恐惧感,转而用理智去分析。
不对,有哪里很不对劲……
一个正常人,在回到包厢后,发现女伴凭空消失,会是什么反应?震惊、警惕、立刻查看痕迹、联系乘务员、甚至慌乱地沿车厢寻找……任何一种反应都比“坐下闭眼睡觉”要合理一万倍。
难道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女伴?
又或者……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不开枪?”
杀手身体一僵,脑袋机械般回过头,看到本该在车厢中闭目养神的任务目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火车车厢的顶部,一脸微笑地看着自己,单片眼镜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那笑容和煦,但在杀手看来,却仿佛有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正蠕动着他那滑腻的触手,要将自己拖入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