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推开虚掩的房门时，一股混合着黄油与海鲜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瑞吉蕾芙正坐在灯下，对付着餐盘中一只体型惊人的澳洲龙虾，银叉与甲壳碰撞出细碎的轻响。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含糊地问：“换件衣服要这么久？我都快吃完了。”
阿蒙目光扫过杯盘狼藉的桌面，随口答道：“顺便去了趟盥洗室。”
瑞吉蕾芙满足地叹了口气，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船舱外风雪声呜咽，室内却忽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她抬起眼，银灰色瞳孔里仿佛蕴含着群星。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你和他很像。”她忽然说。
“谁？”
“赫尔佐格。”
阿蒙眉梢微挑，嘴角浮起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你认识他？”
“不认识。是曾祖母和我讲过他的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是个变态。”瑞吉蕾芙顿了顿，敏锐地捕捉到阿蒙神情中细微的变化，“……你果然知道他。”
阿蒙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海面。雪砸在舷窗上，绽开一朵朵破碎的冰花。
“我不是说你变态。”瑞吉蕾芙补充道，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某种感觉……你们在做事的风格上，有种相似。”
“怎么说？”
“赫尔佐格曾经也是‘极北之地’的成员。但他是个异类，他认为寻找希柏里尔的捷径不在远方，而在我们体内。他说只要唤醒沉睡的神血，每个人都能成为神祇，脚下之地便是神国。”
瑞吉蕾芙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他说服了党卫军，试图用基因技术再造纯粹的希柏里尔人，从盟国和占领区的孩子中选拔携带希柏里尔人基因的孩子作为实验体，绝大多数孩子都没经得住折磨。他似乎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战争即将结束，他没能跑赢时间。”
“他把研究所命名为‘Migdal Bavel’。”她抬起眼睛，直视阿蒙的背影，“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
“巴别塔。”阿蒙的声音很轻，“《圣经》里那座通往天堂的高塔。”
“对。曾祖母说，赫尔佐格痴迷于给自己套上各种神话外壳——他自称加拉哈德，圆桌骑士中最圣洁的那位，唯一有资格捧起圣杯的人。而在黑巫术的语境里，圣杯的含义要复杂得多……它盛着神的骨血，也象征胚胎。据说吞饮其中之物，便能获得永生。”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阿蒙几乎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至于巴别塔……”瑞吉蕾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战栗，“那是完美的螺旋，直通天国。人类沿着它向上攀登，连上帝都为之恐惧。
“赫尔佐格的研究令人不寒而栗，当时没人相信他会成功。可现在看着你，我忽然觉得……你就像是他那些疯狂理论的印证。”
她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如刀：
“玛利亚成了你的圣杯，杯中盛着她的骨与血。你饮尽了它，沿着DNA的螺旋一路向上……”
她的目光穿透舷窗外的风雪，仿佛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终点，“走到了本应推开神国大门才能抵达的境界……成了那种可怖可畏的生物。”
阿蒙轻笑一声：“你该不会认为我就是赫尔佐格博士吧？”
“不，我怀疑你是他的徒子徒孙，魔鬼也会传道，不是么？”瑞吉蕾芙直视着他的眼睛。
“很不错的联想，可惜，猜错了。”阿蒙摇摇头，“对于人类来说，需要进行反复研究，通过各种复杂的设备才能实现的事情，对于龙类，尤其是高等级的龙类而言，只是本能，是与生俱来便有的天赋。”
“你的意思是，你本就不是人，而是一条龙？”瑞吉蕾芙瞪大了眼睛。
阿蒙微笑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赫尔佐格所做的研究，无非是以人类之身，篡夺龙类的力量，这与龙类吞噬同族获取力量其实是同一回事。
“你们口中的神，其实是龙……龙王。神国之门，更贴切地来讲，应该叫龙国之门……玛利亚曾去过那里，从神国中带回了龙王的力量，但她自己把握不住，所以我便来取走了它……仅此而已。”
瑞吉蕾芙忽然双眼放光，凑到阿蒙面前，很没边际感地伸出手，去戳他原本生有龙角的地方。
“你的龙角呢？你的尾巴呢？你是怎么藏起来的啊？再变一个给我瞧瞧呗……”
阿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瑞吉蕾芙讪笑一声，收回了不安分的爪子。
她又问道：“神国中有什么？竟然能赋予人龙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