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尽奢靡的卧室。
地面铺着酒红色的云纹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枝形吊灯破碎的影子;墙壁贴着绚烂到近乎喧嚣的孔雀绿壁纸,仿佛热带雨林中肆无忌惮蔓延的藤蔓;水晶灯棱里熔着细细的金粉,将灯光滤成一种慵懒而辉煌的色调,像是永远凝固在午后三点的阳光。
每一种颜色都饱满欲滴,它们野蛮地碰撞在一起,让人恍惚间置身于花期鼎盛、万物疯长的雨林核心。贴墙而立的高大书架上,沉默的哲学典籍烫金书脊连成一片,厚重得仿佛能压住这满屋浮华的呼吸。
房间中央的书桌上,摆着一台样式古旧的黄铜收音机。此刻,它正发出轻微的沙沙电流声,偶尔夹杂着零星的人语……是船上各处的通讯片段,气象预报、轮机舱的指令、甚至船长室的低语……
在这间卧室里,似乎只需拨动几个旋钮,整艘船的声息便无所遁形。
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书桌上那杯咖啡,袅袅地升腾着稀薄的热气,像一句未说完的话。它的主人离开得显然很匆忙,或许,就在阿蒙推门而入的前一秒钟。
就在这时……
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黑暗瞬间吞没所有绚烂的色彩。
与此同时,一股凌厉如刀锋的气息,自阿蒙背后骤然袭来!快得几乎来不及分辨,只有一道极其轻微、却令人汗毛倒竖的破空声,割裂了沉寂的空气。
有人在他被屋子里的装潢吸引注意力的时刻,关闭了光源,并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时间在这一刹那被强行拉伸、凝滞。
言灵·时间零!
虽然连续发动这种干涉规则的言灵对阿蒙而言也是沉重的负担,但每次他只维持短短一瞬,消耗尚在可控的范围内。
于是,在世界近乎停滞的缝隙里,他从容转身。
他看到了身后的袭击者。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单薄的象牙白丝绸睡裙,裸露在外的肌肤在凝固的时光里呈现出玉石般光洁而坚硬的质感,周身散发着一缕清冽的柏木冷香。
她的武器是一柄沉重的黄铜斧枪和一面小巧的圆盾,显然是从房间墙壁的陈设上匆忙取下的。她早在阿蒙踏入房间前便已察觉,悄无声息地隐匿于角落,伺机发动了这凌厉的攻击。
女孩是光着脚的。地板上还躺着一双被抛弃的、毛茸茸的粉红色拖鞋……穿着它们显然不利于瞬间爆发,来不及做更多准备的她,干脆利落地甩掉了这份柔软。
在“时间零”的视角下,她保持着前冲的姿态,一手高举斧枪,一手架起圆盾,金色的长发飞扬凝固在空中,仿佛一尊正在发起冲锋的、完美而暴烈的女武神雕像。
也许这么说她也没错,因为瑞吉蕾芙这个名字本就是北欧神话中女武神的称谓。
只是此刻,在时间的力量下,她更像是一只被骤然凝固在琥珀中的、美丽而危险的飞虫。
阿蒙走到她的身后,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脖子。
时间恢复流动。
瑞吉蕾芙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眼前的目标凭空消失,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颈间肌肤。
这不是错觉……阿蒙从船舱外进来的时间并不长,他的皮手套犹是冰冷的。
脖颈上传来的力量,让瑞吉蕾芙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自己的小命就捏在别人手中,她没有徒劳挣扎,非常识趣地停止了反抗,将左手的圆盾与右手斧枪丢到地面,举起双手说道:
“别杀我,我投降。”
她声音清晰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恐惧。
阿蒙用左手指节抵了抵单片眼镜的底缘,轻笑着说道:“真是没有礼貌啊,哪有人一见面就用斧子来招呼别人的?”
“我不觉得,对一个未经允许就擅闯禁地的恶客,需要准备鲜花和笑脸。”瑞吉蕾芙的语气硬邦邦的。
“可我觉得就应该笑脸相迎啊?你说呢?”阿蒙微微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颈间的压力让瑞吉蕾芙呼吸微微一滞,她立刻挤出一个僵硬而夸张的笑容:
“您说得对……没有备好热茶恭候您的大驾,是我考虑不周。”
“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说。”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星之玛利亚’,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在这里,很奇怪吗?”她回答得很快。
“这与我了解到的情报不符,据我所知,‘星之玛利亚’应该是一位超过一百岁高龄的老人。”阿蒙装作对船上的情况一知半解。
“那你要找的人应该是我的曾祖母,她在不久前已经过世了,我继承了她的名号。‘星之玛利亚’不是个名字,而是称号,你可以叫我‘星之玛利亚’,也可以称呼我为瑞吉蕾芙……后者才是我自己的名字。很遗憾,你来晚啦,如果你再早三个月,也许还有机会见到她。”
“哦?”阿蒙挑了挑眉,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看来是我找错了地方。我在这艘船上感知到两位血统高贵的存在,一个是你,另一个则在别处。我想,那位才是真正的‘星之玛利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