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灌了一口,感受着那股灼热在冰冷的四肢百骸间流窜,带来些许活着的实感。“这鬼地方……不就是个冰造的地狱吗?”
阿蒙终于拿起酒壶,轻轻抿了一口。水晶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轻声说道:
“那就为这地狱干杯。纵然身上缠绕荆棘,至少此刻杯中酒是热的,我们还能坐在这里,看着这片连神明都厌弃的风景。”
他转过头,镜片上的薄冰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奇异的光彩:
“我们的悲悯与呼喊,既然注定不会被任何存在听见……那不如用美酒浇灌它,让它在我们心里烧得更旺一些。”
白狼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举起酒壶:
“说得好!敬这该死的地狱,敬热酒!”
两只酒壶在北极的寒风中重重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短暂地刺破了这片冰封地狱的死寂。
酒壶圆墩墩的,看似不大,肚量却深得很。一壶烈酒下肚,白狼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是暖洋洋的,只是脑袋开始发沉,眼前也有些晃悠。他有点喝醉了……
按守卫条例,值守期间严禁饮酒。但这规矩对俄罗斯人而言形同虚设。别说只是值守了,就是战场,如果条件允许,他们也不愿放下烈酒!
他们能一边灌着伏特加一边开坦克,甚至驾驶战斗机,哪怕坦克履带碾出的印子歪成了蛇形,战机在天上画起了弧线,他们也浑不在意。
阿蒙站起身,将自己那壶还剩了大半的酒轻轻放在白狼手边,拍了拍他结着冰霜的肩膀,转身消失在舱门后,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几乎就在他踏入温暖内舱的同一刻,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
“火。”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和卡塞尔学院的战斗,已然打响。
这消息来自他安插在遥远三峡的“眼睛”。几只被他以“言灵·寄生”操控的乌鸦。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早已超出了精神感应的极限。为此,他特意为乌鸦们准备了一部带有太阳能充电板的手机,只为在此刻,传来这决定性的一个字。
他原本也拜托过路明非,若讨伐诺顿的行动开始,务必给他递个消息。但路明非没有报信,不知是那小子忘了这茬,还是信息被诺玛或者路鸣泽给拦截了。
阿蒙指腹摩挲着手机屏幕,镜片后的目光幽深。
他倾向于后者。毕竟,当初在QQ视频里,他是以少有的严肃姿态郑重托付的。以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路明非那家伙,还不至于如此不上心。
船舱里烟雾缭绕,萨沙和三名船员围坐在小桌旁,手里捏着扑克牌。桌上散乱地堆着几枚硬币、少量皱巴巴的卢布、几包开了封的香烟和几个小巧的白酒瓶。
赌注不大,牌局也只是消遣。这四位名义上的船员,实则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特工,牌桌底下流动着比赌注更重要的东西——情报。
“阿蒙那家伙去哪儿了?”萨沙甩出一张牌,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天他赢了我一百美金,我还想着今天扳回来呢。”
这话在旁人听来只是牌友间的惦念,但在座的其他三人都明白,他是在询问是否有人持续监视着那个神秘客人的动向。
奥列格摸出一支烟点上,含糊地应道:“估计又去甲板上看他的风景了吧。这一个多月,他哪天不是这样?”
他们最初对这个外来同行抱有极高的警惕,甚至动过“清理”的念头。可日复一日,阿蒙除了像他们一样沉默地监视这艘船,偶尔交换些无足轻重的情报外,再无任何异常举动。久而久之,那根紧绷的弦难免松懈下来。
“看风景啊……”萨沙指间把玩着一枚硬币,眼神若有所思,“一个人会不会太无聊了?或许我们该去陪陪他。他是个有故事的男人,我很好奇他背后的故事是什么。”
他清楚,对于特工而言,这种近乎偏执的规律行为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即便阿蒙至今毫无动作,也不该让他长时间脱离视线。
“外面太冷了,”奥列格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我可不想为了满足那点好奇心,陪他在冰天雪地里吹风。”
他并非没有跟过,但连续几天在酷寒中一无所获后,便放弃了……说到底,联邦安全局付给他们的薪水,还不值得如此卖命。
原本除了薪水之外,还有理想信念作为支撑,但漫长而枯燥的海上生活,无声地消磨着他们的忠诚,让曾经铁打的纪律,也生出了锈迹。
萨沙微微摇头,对于同伴心中的想法大致有数,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大家都已经厌倦现在的生活。
他并没有责备,而是柔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我相信他是个有分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