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看,你能开口,老道心里反倒踏实些,良材美质,折在自家的执拗里,总是可惜。”
“若能帮上一把,让你这‘死中求活’的打算多添一分把握,老道乐意之至。”
他的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也有一丝“终于等到你开口”的放松。
他是真的不希望,眼前这个心性复杂却底色未失、挣扎于泥潭却仍想留下善痕的年轻人,就那样孤身一人,默然走向那片绝地死渊。
田晋中也从自身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望向赵九缺的方向,侧耳倾听。
赵九缺放下手,语气平直,却字字清晰:“晚辈所求,非功法,非丹药,也非护身法器。”
“只求老天师,能以天师府传承之正法,择良辰,依古制,完整的斋醮科仪,亲自为晚辈绘制一道符箓。”
“符?”
老天师白眉微挑,笑意更深了些,这请求不算出格,甚至可说是正一道的本分,他笑道:“我龙虎山金光咒、雷法闻名天下,符箓之道亦是源远流长。”
“不知小赵你想要一道何种功用的符箓?安神镇魂,驱邪护身,还是……攻伐?”
“都不是。”
赵九缺摇头,打断了老天师的猜测,目光灼灼,“晚辈想求的,是一道‘天师引劫雷符’。”
精舍内静了一瞬。
田晋中眉头蹙起,他能感受到这符名中蕴含的那份引动天威、直指劫难的凌厉与不祥之意。
“引劫雷?”他喃喃重复。
“引劫雷?”
老天师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此符名目,老道倒是知晓。”
“乃是以施符者自身修为沟通天地,引动煌煌天威之雷,专为诛邪破煞、涤荡大不祥而设。”
“其性至阳至刚,暴烈无匹,绝非护身之物,反而……更像是一个招引天罚的靶子。”
“你要此符何用?莫不是想在那死地之中,以天雷劈开一条生路?”
他略微沉吟,“此法……过于霸道凶险,稍有不慎,引雷者首当其冲,形神俱灭只在刹那。”
赵九缺坦然道:“正是要借这至刚至阳、代天行罚的‘劫雷’。”
“晚辈前往那处死地,所为便是死中求活,于绝境中逼迫潜能,悟那超脱自身命运的性命双修之法。”
“寻常的凶险,或许不足以撼动晚辈这身被诅咒浸透的根基。”
“唯有无匹天威,煌煌劫雷,或可作为最极致的‘外力’,助晚辈行那破而后立、向死而生之事。”
“此符,便是晚辈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重,也是最决绝的一重‘外力’保障。”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引劫雷”,或许也是对他自身所行诸多阴诡咒诅之道的一种最严厉的“考校”与“洗礼”。
老天师默然片刻,眼中神色变幻,似在权衡,也在探究赵九缺更深层的用意。
他缓缓道:“此符绘制,要求极严。需施术者心念纯净,与天道相感,更需以完整斋醮沟通天地,凝聚清正浩大之炁,方能承载那‘引劫’之威,不至偏斜入魔。”
“你既知此符,当知其难。”
他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丝细微的探究,“不过,小赵,你方才言及‘以龙虎山天师府传承之正法’画符……听你语气,似乎原本,对我画此符,尚有别的考量或……顾虑?”
赵九缺点了点头,没有隐瞒:“不敢欺瞒老天师,晚辈最初思及此符时,其实,原本晚辈并非想直接求取此符。”
“在见识过陆瑾陆老爷子施展‘通天箓’之玄妙后,晚辈曾有过一个更为……僭越的想法。”
此言一出,连田晋中都微微动容。
老天师更是白眉一扬:“通天箓?陆瑾那老小子手里的八奇技?”
随后,老天师若有所思道:“八奇技之一,号称‘掌握天下一切符箓’,无需设坛,无需行炁,甚至无需符纸朱砂,凭空画符,信手拈来。”
“赵小友,你原是想让老道我学了这通天箓?”
“是。”
赵九缺坦然承认,“那日与公司密探期间,陆老爷子曾对陆家班的小辈们小惩大诫,演示过几手。”
“晚辈虽只远远旁观,未能窥其全貌,但陆老爷子画符时,符头、符胆、符腹之间的炁息流转、结构勾连,与寻常符箓典籍所载的固定范式,似乎……有所不同。”
“虽只是惊鸿一瞥,且陆老爷子当时所画并非‘引劫雷符’这般复杂凶险的符箓。”
“但通天箓那‘凭空凝炁成符’,打破诸多材质、时辰、仪轨限制的神异,以及……尤其是它对符箓本身‘结构’那种近乎随心所欲的精细操控与篡改能力,给晚辈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看向老天师,语气认真:“依晚辈粗浅观察与推测,通天箓之妙,不仅在于‘快’与‘便’,更在于其对符箓根本————符头、符胆、符腹的内在结构、与炁机连接————拥有极强的洞察与篡改之能。”
“寻常画符,需严格按照古传符本,一笔一画皆蕴道理,稍错即废。”
“而通天箓的持有者,似能深入理解这些‘道理’,进而……在一定限度内,重新组合、强化、甚至创造出符合特定需求的‘新符’。”
老天师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他修为通玄,对符箓之道的理解远非赵九缺可比,此刻经赵九缺这一点拨,对通天箓的奥妙顿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方向。
“晚辈大胆推测,通天箓之妙,或许正在于能‘自由篡改’符箓的内在结构,在符合基本符理的前提下,根据施术者的心意与需求,临时调整、强化乃至组合符箓的某些特性。”
他看向老天师,目光坦诚:“因此,晚辈原本的念头是,若老天师能习得通天箓,以其对雷法、符箓无与伦比的修为与理解,再结合通天箓‘篡改重构’的能力,或可为晚辈量身定制一道……前所未有的特殊雷符。”
“一道并非单纯引动天威诛邪,而是能承载、融入某种特定‘意’与‘诅’的雷符。”
老天师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晚辈算计的不悦,反而流露出愈发浓厚的兴趣与探究之色,如同一位名师看到了弟子提出一个极富挑战性的难题。”
“承载‘诅’的雷符?这想法……倒是奇诡。”
“符箓之道,讲究‘一点灵光即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
“其根本在于,以自身的一点灵光,契合天地某种规律或力量,借形引之。”
“通常而言,‘诅’乃是阴晦、怨毒、损人之念,与煌煌天雷的至阳破邪之性,可谓南辕北辙。”
“你想让老道如何将这两者融于一符?又是什么‘诅’,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赵九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皇天之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