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晋中更是失声低呼:“古籍有载,这种酷烈的气局万物吞纳,炁机混乱暴虐至极,生机绝迹,乃实实在在的十死无生之地!你去那里作甚?!”
赵九缺看向田晋中,脸上那苦涩的笑容终于透出一点锐利的、仿佛淬火后的钢针般的光芒:“正因为是‘十死无生’,才有一线‘死中求活’之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晚辈要走的道,本就崎岖难行,近乎魔道。”
“常规的性命修持,温和的吐纳炼炁,于我这被诅咒的根基而言,杯水车薪,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唯有在这无边的死地、极致的凶险之中,或许就能逼迫出我超越极限的潜能,甚至是窥见一丝‘生’的希望。”
“晚辈所求不多,只求在那绝地之中,置之死地而后生,悟出一门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能挣脱这命格枷锁的‘性命双修’之法。”
他顿了顿,语气归于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此行,非成,即死,并无第三条路可走。”
精舍内再次陷入沉默。
田晋中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劝阻的话。
他能理解那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行险一搏的心情,正如他自己当年坚守秘密、忍受残缺数十载一样。
老天师看着赵九缺,看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故而,你便在行此绝险之前,欲为这世间,多留下些‘有益’之物?”
“无论是在公司奔走,缉拿那些危害世间的凶犯;还是在那篝火晚会之上,不吝将厌胜咒诅之术的凶险与破解关窍,告知那些年轻后辈,警醒他们莫要误入歧途;亦或是今日,不惜大耗本源,为晋中接续这残缺数十载的肢体……”
赵九缺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晚辈不敢自比先贤,也无甚高远境界。”
“只是觉得……我这二十多年,挣扎求存,所学所练,所用所行,多是阴诡咒诅、损人利己、与命运抗争的偏激之法。”
“这些手段,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但归根结底,其源头便带着‘不祥’与‘缺失’。”
“它们是我活下去的依仗,却也像是浸透了我生命的毒药。”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随身携带的、此刻安静无比的三魔偶,又掠过腕上的【五蕴琢】,最后朝着封闭的窗外看去,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玄离身上。
“我若是侥幸,能从那死地之中挣出一条生路,悟得正法,自然是最好。”
“这些‘毒药’,或可被真正炼化,转为护道之资。”
“但若……我终究没能熬过去,死在了里面的话……”
赵九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那么,这些伴我半生、也害我半生的害人手段,这些纠缠着我的‘五弊三缺’命格带来的诅咒与偏执,便随着我这个人,一同埋葬在那死地中好了。”
“在那之前,我能做的,便是尽量用这双手,用这点微末本事,去做些……或许能让这世间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事情。”
“抓捕罪犯,是阻止他们用异术为恶;警示后辈,是希望他们少走弯路,莫要如我般身陷泥潭;为田老续肢……”
他看向田晋中那泛着红光的手脚,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田老当年为信义二字,饱受摧残,坚守数十载。”
“这般人物,不该一辈子困于轮椅之上,连感受清风拂过指尖、踏足实地的一点微小愿望都无法实现。”
“晚辈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但至少……是个开始。”
“这或许,也算是我这满身‘不祥’之人,在消失之前,所能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一点‘善’的痕迹吧。”
“不求人记,只求心安。”
话语落下,精舍内落针可闻。
赵九缺的坦诚,剥开了一切修饰与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份被残酷命运碾压过后、混杂着绝望、不甘、释然与最后一点微弱善意的内核。
这不是圣人的牺牲,更像是一个自知即将燃尽的烛火,想在最后时刻,尽力照亮一点力所能及的角落。
田晋中眼眶再次湿润,这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年轻后辈那沉重得令人窒息、却又透着一丝光亮的命运。
老天师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
他抬手,轻轻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投向窗外的远山,仿佛穿透了时空。
“赵小友,”老天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似乎多了一丝悠远的意味,“你可知,我道教先贤,是如何看待这‘命’与‘运’,这‘枷锁’与‘超脱’的?”
赵九缺微微一愣,恭敬道:“请老天师指点。”
“《西升经》有云:‘我命在我,不属天地。’”
老天师缓声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敲打在人心之上,“此非狂言,而是直指修行之根本————一点灵明自性,不随外境流转,不因命数沉浮。”
“你所言之‘五弊三缺’,确是枷锁,沉重无比,然枷锁缚身,可能缚心?”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如镜,映照着赵九缺:“你欲往死地求生,魄力可嘉。”
“然则,心若仍困于‘命格’之念,困于‘诅咒’之想,困于‘将死’之执,即便入了那饕餮坑,所见所感,无非是外相之凶险,内心之煎熬,不过是换了个更酷烈的牢笼,继续与心中幻影搏斗罢了。”
赵九缺身体微微一震,似有所触。
老天师继续道:“《阴符经》亦言:‘天性,人也;人心,机也。’
“天道自然赋予人之本性,而人心思虑萌动便是机巧关键。”
“你所执着之‘性命双修’之法,其根本,或许不在于向外寻何等凶险绝地,求何等霸道强横之力,以力破巧,以险求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赵九缺腕上的【五蕴琢】和脖子上的【三魔偶】。
“而在于向内观照,你这‘五弊三缺’之‘性’,何以成‘命’?这诸般咒诅禁术之‘命’,又如何影响了你的‘性’?”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你这命格,是先天带来之‘祸’,还是你后天种种选择、执念、与这诅咒力量不断纠缠加深所形成的‘果’?”
老天师在最后的一个“果”字上加深了力道,连带着先前的道理,化作秤砣落在赵九缺的心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