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或可一试。”
赵九缺此话一出,居然直接像是以退为进一般,噎住了田晋中与老天师二人。
“血肉筋骨的重塑,晚辈凭借这点微末所得,辅以自身对使用这手段的理解,或许能构建出具备基本形态与功能、可随田老自身的身躯滋养成长的‘肢体’。”
赵九缺说得非常谨慎,没有任何夸大。
“但这个过程,需要田老完全放开身心防备,用自己的意志力作为锚点,在晚辈的手段下坚持下来。”
“其中痛苦,恐非常人所能忍。”
“而且最终的成果,极大程度取决于田老你自身的意志力、与后续的休养生息。”
“即便成功了,新生肢体也必然是脆弱的,需要漫长的岁月重新修炼、适应、打磨,才能逐渐恢复部分力量,想要重回田老当年的修为境界……难。”
田晋中望着赵九缺掌心那团红光的方向,他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总之,它可能不如原生肢体那样的强大灵活,也无法彻底的根除一些深埋多年的旧伤和隐患,”赵九缺继续说道:“但至少……能让您重新站起来,重新感受四肢的存在。”
田晋中静静地听着,脸上皱纹如同石刻。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衡量,在回忆,在思考。
重新站起来……重新感受四肢的存在……
这对他来说,是几十年来不敢深想的奢望。
支撑他活下去的,是心中的道义、与守护秘密的执念,但这幅残缺的躯壳,何尝不是每时每刻的折磨与提醒。
良久,田晋中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痛苦……”
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笑意,“这几十年来,每日每夜,何尝不是另一种痛苦。”
“至于修为……老夫这副模样,早已不去想那些了。”
“若能重新‘站’起来,用自己的手脚,捧一杯水喝,自己挪动几步……看看这龙虎山的云,感受一下脚踩在地上的实在……哪怕只有寻常老人的气力,也足够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经过漫长时光沉淀后的、朴素的渴望。
“赵小友,”田晋中“看”向赵九缺,原本有些失神的眼中似乎有了焦距,“你愿意为老夫一试,无论成与不成,这份心意,老夫心领了。”
“需要老夫如何配合,你尽管说。”
“这把老骨头,这点残存的炁,你尽可调用,不必有负担,即便不成,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维持原状罢了。”
得到田晋中如此坦然的信任与授权,赵九缺深吸一口气,面色愈发凝重。
“既如此,请田老放松心神,谨守丹田一点灵光不灭即可。其余一切,交给晚辈。”
“过程之中,无论有何种感受,请务必保持灵台清醒,以您自身之‘意’,引导体内之‘炁’,顺应晚辈构筑的脉络而行。”
“田老,请放松心神,尽可能回忆肢体健全时的感觉,引导您的先天一炁,随我红光所向。”赵九缺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仿佛进入了某种专注至极的状态。
他起身,走到田晋中轮椅前。
“田老,得罪了。”
赵九缺双手虚抬,掌心相对。
渐渐地,一层晶莹的、宛如流动红玉般的朦胧光华,从他双手皮肤下渗透出来,越来越盛。
那红光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温润、醇厚、蕴含着蓬勃生机的感觉,与他平日里阴郁冷寂的炁息截然不同。
他先将泛着红光的右手,轻轻悬在田晋中左肩的残端上方约寸许位置。
红光如雾如纱,缓缓笼罩下去。
田晋中身体猛地一震!
即便早有准备,那瞬间涌入的奇异感觉仍让他险些失守。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深入骨髓的“麻痒”与“牵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肩残端那些早已萎缩、封闭的经脉末梢,在这红光的照耀、和一种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引导下,竟然开始微微发热,有了“苏醒”的迹象。
仿佛干涸多年的河床,重新感知到了水源的呼唤。
他双手同时抬起,掌心红光渐盛。
他先是将双手虚按在田晋中双小臂的断口处,红光渗透进去。
赵九缺闭目凝神,以其“红手”之炁的独特感知,细细探查着田晋中断肢上的复杂伤势。
果然如田老所言,断口处的组织早已萎缩坏死。
更麻烦的是,有一股阴冷、暴戾、充满破坏性的异种真炁残留,如同附骨之疽,深深嵌入更深层的经脉与骨髓之中。
这恐怕是曾经那些恶人在砍下田老四肢时,留下的阴毒手段,强行触动,极易引起田老心神剧烈波动、乃至旧伤复发。
赵九缺没有去硬碰这些结节。
他的红光如同最灵巧的探针和水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危险的区域,沿着相对“干净”的肉体组织、和未被完全污染的经脉,缓缓向下“延伸”。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
赵九缺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一分。
只见在红光的笼罩下,田晋中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的末端,皮肉开始微微蠕动。
并没有直接长出完整的手臂和腿,而是先有一些如同经络、血管、骨骼雏形的淡红色光络,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编织”、“延伸”出来。
这些光络非常纤细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但其结构却暗合人体经脉与主要骨骼的走向。
田晋中身体微微颤抖,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中夹杂着微弱刺痛与奇异暖流的感觉。
几十年了,他第一次重新“感觉”到了小臂下方、小腿末端那些区域的存在,虽然那感觉还很虚幻,很微弱。
赵九缺的“红手”红光,不仅仅是在构筑物理形态的框架,更是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刺激、引导田晋中自身沉寂已久的、对应四肢区域的生机潜力、与神经信号记忆,试图重新建立连接。
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需要田晋中自己的意志高度配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