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在公司安排的招待所里。”
赵九缺继续讲述,“监视我的是两个华北分部的员工,经验丰富,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在楼下,我的房间在四楼。”
他端起一旁一人递过来的凉茶,缓缓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我感应着母种上残留的印记。那股印记很淡,但有一种独特的‘频率’——像是某种招魂镇物的波动。”
“厌胜师这个异人群体,有些人擅长制作镇物,用来温养、操控、甚至连囚禁魂魄也可以做到。”
“可是……”
人群中又有人问道:“这不是和炼器师所用的法宝一样了吗?炼器师稀少,但是听你说的,厌胜师似乎并不少啊?”
“哎呦————又打我!”那个出声打断人又被旁人打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又没了动静。
“问得好,”赵九缺笑道:“厌胜的镇物,本来就不算什么高大上的东西。”
“若是真的细究起来,上至大禹治水后铸造的九鼎,下到新年百姓在门上贴的倒福,这些都是镇物。”
“镇物制作没那么难,但是像这种镇墓藤之类的强大镇物,自然是需要本事的。”
“老吴留下的母种上,就有这种镇物的气息。”
“我用了一个很笨、但很有效的办法。”
赵九缺说,“虽然母种已经毁了,但印记还在,那我就‘顺着’印记的来路,用厌胜术里‘溯源寻根’的法子,反向感应。”
他抬起左手,腕上的【五蕴琢】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以我这镇物【五蕴琢】为媒介,放出一缕极细微的咒炁,沿着印记残留的‘痕迹’,往源头探。”
“这种手段,类似于巫士请灵上身通灵,可以随着厌胜手段的源头追根溯源,其原理类似于苦主烧毁厌胜镇物。”
这个过程很危险。
赵九缺没有详细说,但张楚岚能想象————
就像在漆黑的夜里,沿着一条随时可能断掉的细线往前走,线的那头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如果那头是个陷阱,或者有更厉害的厌胜师守着,赵九缺放出的那缕咒炁被抓住、被反向追踪,他的本体就会受到重创。
但赵九缺做了。
“我‘看’到了。”
他声音低了些,像是沉浸在当时的画面里,“那不是具体的地点,而是一个‘概念’————一座城市,南方,潮湿,有很多水。”
“城市里有一个地方,阴气很重,像是乱葬岗或者老坟地改造的。”
“那个地方,有一个拥有招魂能力的镇物,正在运转。”
“镇物里,囚禁着一个灵魂。”
赵九缺顿了顿,“不是完整的灵魂,是残魂,但意识还算清醒。”
“我能感觉到,那个残魂在‘教’什么东西————通过镇物,把一些厌胜术的知识、技巧,传输给某个活人。”
而老吴因为【转厄血符】而不知去向的灵魂,就在那里。
篝火边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老吴背后的人?”陆玲珑小声问。
“不止。”
赵九缺摇头,“那个残魂的气息很古老,至少被囚禁了几十年。”
“他教的东西,比老吴用的高明得多。”
“而接收他‘教导’的人,若是因为厌胜而死,其灵魂就会被招魂招走,用来喂养那残魂,好继续进行‘教导’”
张楚岚脑子里飞速转动:“陈大富?”
“不确定。”
赵九缺说,“但很可能有关。”
“陈大富能找来老吴,就可能也接触过这个残魂,或者接触过那个正在学习的人。”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我做了决定,那个残魂被囚禁在镇物里,被迫传授害人的厌胜术,这本身就是一桩罪孽。”
“而那个学的人,如果学会了,用出来,又会害多少人?我不能等公司慢慢查。”
“所以你跑了?”柳妍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复杂。
“跑了。”赵九缺说得很坦然,“用了一点小手段————【障目叶】,能让人短时间内产生幻觉,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我对门口和楼下的两个员工用了,他们看到我在房间里睡觉,实际上我已经从窗户离开了。”
云在暗处轻轻“啧”了一声,不知是赞叹还是别的。
赵九缺的讲述继续,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去了那座南方城市。”
“我继续调查,在当地的异人圈子里面,查出了陈大富的些许底细。”
“陈大富,陈老太的那个远房侄子,在南边做生意发了财的那个。”
赵九缺说,“刘建军就是他找来‘帮’陈老太‘出气’的人。”
“老吴也是通过刘建军这条线,才接上了陈大富的生意。”
“但陈大富找老吴,不单是为了帮陈老太————他自己,也有‘需求’。”
赵九缺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他在南边,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倒卖文物,走私,放高利贷,擦边的房地产……什么都沾。”
“这种人,信风水,信运势,更信一些‘立竿见影’的手段。”
“老吴给他‘办过事’————用厌胜术咒过竞争对手,用阴物坏过对头工地的风水,甚至还帮他用邪法‘催过财运’。”
“当然,价钱不菲。”
“老吴死了,但老吴的‘门路’没断。”
“他背后的人,很快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陈大富,表示‘合作可以继续’,而且‘有更厉害的东西’。”
“陈大富这种人,不会因为死了个老吴就收手。”
“相反,他觉得老吴是学艺不精,踢到了铁板。现在有‘更厉害的高人’主动找上门,他求之不得。”
“而老吴背后的人,也打着一手好算盘:通过陈大富这个‘客户’,既可以继续敛财,又能借陈大富的手,试探我的深浅,甚至……借刀杀人。”
赵九缺说到这里,看向篝火,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跃。
他说,“根据感应的方向,还有母种上残留的印记特性————那种潮湿、阴冷、带着水腥气和淡淡腐味的气息————我找到了地方。”
赵九缺的描述很简洁,但画面感极强。张楚岚能想象出那片废墟的样子————断壁残垣,荒草过膝,夜里风吹过,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我在那里转了三天。”
赵九缺说,“白天装成拾荒的,在废墟里转悠;晚上用【五蕴琢】感应阴气和镇物的波动。”
“第三天夜里,我找到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像是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是一个半塌的厂房地下室,入口被坍塌的水泥板盖着,很隐蔽。”
“我搬开水泥板,下面是个向下的楼梯,黑黢黢的,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飘上来。”
“香火味?”张楚岚皱眉。
“对。”赵九缺点头,“有人在里面供奉着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下去。楼梯不长,大概十几阶,下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
“里面点着蜡烛————不是一根,是七七四十九根,按照某种阵法排列。”
“蜡烛都是白色的,烛焰是诡异的青绿色,没什么温度。”
“蜡烛中间,摆着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