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下走,人烟痕迹便越明显。
山路逐渐被踩实的雪路取代,远处开始出现冒着袅袅炊烟的村庄。
空气中的气息也变得复杂起来。
除了山林间的清新,渐渐掺杂了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家家户户炖煮食物的香气、甚至还有零星几声提前响起的鞭炮声。
玄离的耳朵和鼻子动得更勤快了,显然对这些复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充满了好奇。
赵九缺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他很少如此近距离地、以一种相对平和的心态观察普通人的生活。
往年这个时候,他或许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渡年劫”,或是奔波在完成各种“交易”的路上,与这种热闹祥和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错,年关将近的时候,赵九缺的命格也会出问题,只不过今年有关老太太为他讨了封名,压住了命格罢了。
如今已经不需要再渡劫了,赵九缺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索性停下脚步,仔细看着这山下纵横十里的一片片红色。
路边的树木上,开始出现红纸剪的福字窗花,虽然简单,却红得耀眼喜庆。
一些村户的院门上,已经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墨迹犹新,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之类的吉祥话。
偶尔有扛着年货、牵着孩子的村民从身边经过,都会好奇地打量一眼这个穿着黑色大衣、气质冷峻、怀里却抱着一只漂亮黑猫的陌生年轻人,但大多只是善意地笑笑,或者点头致意,并不会过多打扰。
淳朴的民风让赵九缺稍稍放松了脸上绷着的表情,整个人的气质似乎也一下子暖和了不少,不似之前那番冰冷。
走到山脚下一个小镇时,年味更是达到了高潮。
镇子不大,但主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鞭炮的炸响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年集图卷。
道路两旁摆满了摊位,卖春联、年画、窗花、红灯笼的、卖冻梨、冻柿子、冰糖葫芦的、卖各种干果炒货的、卖鸡鸭鱼肉和新鲜蔬菜的、还有现场写春联的老先生、现做现卖糖人的手艺人……
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像一个个色彩鲜艳的圆球,在人群中穿梭打闹,手里拿着风车、糖葫芦或是刚点燃的“哧哧花”,小脸冻得通红,却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刚出锅的油炸糕金黄酥脆,热气腾腾的粘豆包香甜软糯,大锅里翻滚的杀猪菜香气浓郁,还有那勾人馋虫的烤地瓜、炒栗子的甜香……
而如同奔马般抢着映入赵九缺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红色————春联、福字、灯笼、鞭炮、姑娘们的头绳……
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热烈和充满希望。
玄离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是对那些移动的糖葫芦和旋转的风车格外感兴趣,爪子不安分地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声催促,似乎想跳下去玩。
赵九缺犹豫了一下,抱着它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妈,看到玄离,笑道。
“哎呦,这大黑猫真俊!也想来串糖葫芦?这玩意儿它可不能吃,粘牙!”
“给您来串不加核的山楂的,您帮它拿着舔舔味儿?”
赵九缺:“……来一串。”
他付了钱,接过那串红艳艳、裹着透明糖壳的糖葫芦。
玄离立刻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冰凉的糖壳,似乎被那酸甜的味道刺激到了,打了个小喷嚏,逗得摊主大妈哈哈大笑。
赵九缺看着玄离那既好奇,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就这样抱着猫,拿着糖葫芦,慢慢地走在热闹的集市上。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浓郁的年货气息,孩子们的笑闹……这一切与他过去的世界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粗糙而强大的生命力,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并未融入,只是作为一个安静的观察者。
但这一次,他心中没有了往日的烦躁与排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白仙的仙骨在他体内散发着温和的气息,似乎也在呼应着这人间的勃勃生机。
他甚至在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前驻足,看了一会儿那些用彩纸和秸秆编成的精巧小动物,最后在摊主老人期待的目光中,买了一个简单的、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夕阳西下,集市渐渐散去,家家户户的灯光亮起,炊烟更加浓郁。
赵九缺抱着心满意足、舔完了糖葫芦正舔爪子的玄离,离开了小镇,进入了车站,踏上了通往公司的路。
该去兑现和二壮的约定了。
身后,是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温暖灯火,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家的味道。
玄离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带着甜味的哈欠,安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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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高廉亲自来车站接赵九缺。
他的脸色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期待,又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赵兄弟,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大恩不言谢!”
高廉用力握着赵九缺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二壮那孩子……她都跟我说了……没有你,这次后果不堪设想……”
赵九缺淡淡地抽回手:“分内之事,交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