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侥幸躲过朱厌拆解、散落各处的纳米单元和轻型机械，此刻遭遇了另一种绝望。
树木的根系如同活物的触手，从地面、墙壁、废墟缝隙中钻出，缠绕、勒紧、碾碎一切金属造物。
枝条如鞭，抽打着空中试图逃离的小型无人机，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隔绝了外部可能袭来的远程火力。
当朱厌将最后一台隐藏在千米外的指挥车砸成废铁时，李帅西的树界也已经完成了对战场每一个角落的梳理。
炮火声停息了。
突然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只有风吹过树海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城市废墟深处隐约传来的、其他战区的交火声。
郑吒长舒一口气，散去周身残余的血能，过度消耗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上，他踉跄一步，勉强站稳。
王奕从宅邸之中出来。
九心海棠武魂在掌心浮现，五个血红色的十万年魂环从脚下升起。经过两个天赋结晶的融合强化，他的治疗能力已经发生了质变，柔和的白光以他为中心扩散，笼罩在场每一个队员。
郑吒舒服得几乎呻吟出声。他能感觉到，不仅体表的擦伤和内腑的震伤在快速愈合，连消耗过度的血能都开始加速恢复。更妙的是，那股温润的能量似乎带有某种“净化”特性，将战斗中渗入体内的纳米金属残渣和辐射尘埃缓缓排出。
“谢了，王奕。”郑吒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应该的。”王奕点头，目光转向正在从朱厌形态恢复人形的朱鹏，“朱道长，感觉如何？”
朱鹏的变化过程比变身时温和许多。七米高的巨猿身躯如同漏气般缩小，三颗头颅和四只手臂缓缓收回体内，白金色毛发褪去，十几秒后，那个身穿青色道袍、面容平静的修真者重新出现。
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
王奕立刻将治疗重点转移过去，九心海棠的光芒笼罩朱鹏全身，仔细梳理着他体内因强行催动朱厌变而有些紊乱的气血和真元。
“还好。”朱鹏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这具肉身比预想的要强。朱厌血脉的负担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看向郑吒：“倒是你，刚才硬抗那一波齐射，消耗不小吧？”
“还撑得住。”郑吒从腰间取出最后一个血囊，咬开封口一饮而尽。粘稠的血液入喉，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血能可以靠血液快速恢复，而且血斗术主要依靠的是血液本身，不是血能。再来几波这样的攻势，应该还能顶住。”
说到这，他皱起眉头：“但问题不是顶不顶得住，是这些鬼东西迭代的速度。你们注意到了吗？最后那一波等离子长梭，比两小时前我们遇到的同类型武器，能量密度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七。”楚轩的声音插入对话，精准地报出数字，“而且这不是线性提升。根据过去三十七小时的数据，天网的战术迭代呈现指数加速趋势，最初八小时我们遭遇了两次迭代，之后八小时是三次，最近八小时已经达到了五次。
“更麻烦的是，”他继续道，“迭代方向呈现出明显的学习特征，它在针对我们的具体能力进行反制，郑吒的低温冻结，朱鹏的法术抗性，影的辐射烧蚀，每一次我们使用某种手段取得显著战果，下一次同样手段的效果就会锐减。”
朱鹏闻言，露出罕见的凝重表情：“我的鬼道法术和王奕的灵体攻击，对纯机械单位的杀伤本就有限。如今连郑吒的血斗术都开始被适应，照这个趋势，我们撑不过七十二小时。”
“两天都悬。”王奕接话，语气沉重，“影的辐射形态在第一次爆发时，直接烧穿了三百台机械单位的中枢核心，但等第二次她想用同样手段时，所有机械体表面都覆上了一层辐射反射涂层。现在她的辐射攻击效果只剩下最初的百分之十五左右。”
“如果只是硬碰硬，我们或许还能想想办法。”王奕收回视线，“但这个世界最恶心的，是天网那无孔不入的渗透能力，纳米虫群可以从任何缝隙钻进来，信息战层面我们完全被碾压，楚轩已经禁用了所有主动电子设备，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宝通讯，但就这样我们的位置还是每隔不到两小时就被锁定一次。”
气氛沉默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海的声音，沙沙作响。
所有人都明白现状有多糟糕，这不是力量强不强的问题，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规则环境下，面对一个学习速度快到离谱、资源近乎无限的对手。
这种战斗，让人窒息。
“找到他了。”
楚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通讯符文中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清晰的定位坐标和方位角。
“王宗超传来的消息，他在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八十七公里处，捕捉到了张杰的能量残留。”
所有人精神一振。
“具体位置！”郑吒追问。
“一个旧时代的体育场废墟。张杰没有隐藏踪迹，相反他在那里留下了明显的标志。王宗超判断，那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楚轩停顿了一秒，似乎在快速计算什么。
“所有人，放弃隐蔽，全速向坐标点集结，芽衣，启动宅邸的破界门系统，采用连续跳跃模式，我会给你最优路径，避开已知的天网监控节点。”
“明白。”芽衣清冷的声音从宅邸内部传来。
“但这样会不会暴露？”李帅西有些担忧，“连续空间跳跃产生的波动，很可能会被天网察觉到。”
“已经不需要隐藏了。”楚轩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从张杰故意留下痕迹开始，这个任务的性质就变了。这不是生存挑战，而是限时战斗，我们现在还剩五十七小时，找到他，然后击败他，否则……”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否则，那些被挟持的队员会怎么样？这个无限迭代的天网会把他们逼到什么地步？主神那个“存活三天”的任务，到底隐藏着什么陷阱？
没人知道。
“那所有人退回宅邸。”王奕深吸一口气，说道，“芽衣，三十秒后开始第一次跳跃。”
郑吒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废墟。树海在风中摇曳，地面上散落着机械残骸和冻结的纳米虫碎片，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下，又有新的机械军团在集结，天网永远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他转身，踏入身后悄然展开的宅邸光门。
朱鹏、李帅西、影紧随其后。
光门闭合的瞬间，这片临时安全区被三道从天而降的轨道炮光束彻底淹没，火焰吞没了树海，融化了大地上的一切。
宅邸内部，主厅。
所有人都聚集在主厅中央的全息战术沙盘周围，沙盘上投射着以宅邸为中心、半径五百公里的三维地形图，其中一条醒目的金色虚线从当前位置延伸向西北方向，那是楚轩规划出的最优跳跃路径。
“第一次跳跃，坐标(3471，-228， 41)，距离二十三公里。”芽衣站在沙盘控制台前，紫发无风自动，眼眸深处有淡金色的数据流飞速划过。“预计三秒后抵达。跳跃过程会有轻微空间震颤，请各位站稳。”
“开始吧。”王奕沉声道。
芽衣点头。
下一秒，整个宅邸内部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全息沙盘上的代表宅邸的光点，已经从原位消失，出现在二十三公里外的预定坐标。
“第一次跳跃完成。空间波动幅度在预期范围内，未触发已知的天网监控阈值。”芽衣快速汇报，“第二次跳跃准备，坐标(3318，-415， 38)，距离十九公里。三、二、一——”
又一次拉伸感，跳跃继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跳跃，宅邸都在向王宗超提供的坐标靠近。全息沙盘上的金色虚线蛇形般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避开红色的高威胁区、黄色的中等监控区，尽可能沿着蓝色的相对安全路前进。
每一次落地都只停留不到五秒，然后立刻开始下一次跳跃。
宅邸如同在枪林弹雨中跳舞的蝴蝶，在无数监控、陷阱、预判火力中穿梭，有两次，他们刚离开，原先的位置就被等离子炮火覆盖。
终于，在第十八次跳跃后——
空间波纹如水荡漾，芽衣紫发飞扬，全力催动宅邸核心，破界门银光暴涨，连续数次跳跃撕裂空间，待眩晕感消退时，众人已置身于一片空旷废墟，王宗超正静静立于前方，与张杰遥遥相对。
张杰就在那里，他坐在一张旧式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娜儿站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而在张杰前方十米处，六个人静静站立。
詹岚、零点、萧九命、赵樱空、秦缀玉、刘波。
他们双眼空洞，表情呆滞，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
“终于来了啊。”张杰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略带痞气的笑容，“比我想的慢多了。让我猜猜……是被天网抓住尾巴，一路追着打过来的吧？”
郑吒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放他们走。”郑吒开口，声音低沉压抑，“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放他们走？”张杰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郑吒，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这是街头打架，一对一单挑？”
“你——”郑吒额头青筋暴起。
但张杰打断了他：“别急着生气，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向下一压。
“感受一下，我在神鬼传奇和咒怨世界里，日夜观摩五岳山川将其刻画在心中的力量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五座巨大的山峰虚影缓缓在天空中浮现，降临在众人上空。
山峰虚影在空中旋转时雄、险、秀、幽、峻五意流转，彼此间有五彩光华轮转，演绎五行生克之理。
“仙葫世界，五岳真形图。”张杰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会陌生吧，王奕？”
王奕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以五岳真形为基，演化五行循环，练到高深处自成一方小世界。
五座巍峨山影旋转间，将空间无声地割裂、重构。郑吒仍立于原地，但王奕、朱鹏、芽衣、李帅西、程啸、影所有其他人，落入另一个被无形壁垒隔离开的空间。
战场中央，此刻只剩下张杰与郑吒两人。
“好了，清场完成。”张杰拍了拍手，他看向郑吒，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笑容。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扔给郑吒。
“认识这么久了，给个面子，抽根烟再打？”
烟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郑吒下意识地接住，那是一根很普通的香烟，甚至不是主神空间里那些带特殊效果的牌子，过滤嘴有些皱，好像已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他看着这根烟，又看向张杰。
记忆如同翻页般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第一次在主神广场见到张杰，那个叼着烟、一脸颓废的中年男人。
异形世界里，张杰用那把无限子弹的沙漠之鹰掩护他们撤退。
团战结束后，张杰那番意有所指的教训。
还有这十天的消失，以及此刻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郑吒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用血能在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点燃了香烟，烟雾入口，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喉咙，只是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
“抽完了？”张杰挑眉，“那可以开打了吧？”
郑吒将还剩大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早打早收工。”张杰的笑容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郑吒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再拖下去，那些人质的安全我可保证不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
“那么，郑吒……”
张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当这个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