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里之外,诸侯联军营地的深处,一顶被层层符篆和阵法隔绝的帐篷内,气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帐篷内的空间远比外观所见要大得多,四壁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符篆,地面上铺着复杂的阵法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有细密的银色光芒在缓缓流转。
医生坐在帐篷正中央,双手拢在袖中,那张永远带着和善微笑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轻松。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面只有他能看见的梦魇空间面板上,上面的任务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百分之七十三,各项分支任务的完成度也在稳步上升。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天,他就能完成对刘莽气运的最后一击。
“差不多了。”医生轻声自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突然,一道无形的波动,从虚空中掠过。
医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医生猛地转过头,看向帐篷的角落。
赖布丁正盘膝坐在那里。
他身前悬浮着那面新换的罗盘,双眼紧闭,罗盘上的符文正在以某种特定的韵律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带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赖布丁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血脉诅咒被破带来的反噬已经基本恢复,虽然还没有达到全盛状态,但至少已经能够正常推演天机。
此刻他正在进行例行的占卜,推演吉凶。
罗盘上的符文跳动着,在虚空中勾勒出无数复杂的纹路,赖布丁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推演中捕捉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翕动,正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赖布丁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张开嘴想要求救。
突然眉心处,一个极其细小的红点凭空出现。
他的头颅从眉心处开始崩解。
零点。
他一直潜伏在营地外围的最佳狙击点,等待着这一刻。
那颗子弹,是他用异能将“必中”与“遗忘”两种力量融合而成的特殊造物。
“必中”赋予它无法闪避的特性,“遗忘”则让它从因果层面上被所有感知手段忽略,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它就从所有人的认知中被“遗忘”了。
没有人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与轨迹,甚至没有人能在它命中目标之后,回忆起它是如何出现的。
而当它命中目标的瞬间,子弹中蕴藏的爆裂能量便会释放,将目标的肉体、灵魂、意识,全部撕碎。
赖布丁的头颅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整齐得如同被利刃切割过的断口,甚至能看见皮肤下的肌肉纹理和骨骼截面。
鲜血从断口中喷涌而出,在帐篷顶部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血花绽放,然后缓缓飘落。
赖布丁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手指甚至还保持着掐诀的姿态,仿佛他的身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颅已经不存在了。
罗盘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盘面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那具无头的尸体,终于缓缓倒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帐篷中回荡。
医生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滩正在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血泊。
他的脸上,那标志性的和善微笑彻底消失了。
医生的双眼变得一片血红,瞳孔深处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的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脸上浮现出近乎野兽般的扭曲狞笑。
“好……好……好……”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藏得好深啊。”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帐篷的顶端,穿透那层层符篆和阵法的隔绝,望向虎牢关的方向。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虎牢关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汉”字大旗。
敌暗我明。
对方已经布置了许久。
从一个月前那场诡异的暴乱开始,从那些自相矛盾的军令开始,从那些被刺杀的中层将领开始,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猎手。
医生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在黑暗中啼鸣。
“既然这样!!”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天。
“那就都别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光晕从他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座帐篷都笼罩其中。
然后,空间开始撕裂。
医生身后,凭空出现了数个漩涡状的空间裂隙。
那些裂隙初时只有拳头大小,边缘流转着七彩的光芒,随即,它们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直至遮天蔽日。
数十个空间裂隙在医生身后展开,裂隙内部,是无数光怪陆离的世界景象。
有燃烧着永恒火焰的深渊地狱,恶魔在岩浆中翻滚嘶吼;
覆盖着无尽冰雪的永冬之地,巨大的冰霜巨人正在从冰川中苏醒;
悬浮在虚空中的浮空岛屿,翼展遮天的巨龙在岛屿之间翱翔;
由金属和齿轮构成的机械国度,无数构装体正在流水线上被组装成形。
数十个不同世界与文明,都在响应同一个召唤。
医生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威严:
“以我之名!”
“诸界之门,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数十个空间裂隙同时炸开。
无数身影从裂隙中涌出。
最先冲出的,是深渊地狱的恶魔军团。
它们的体型参差不齐,有的高达数丈,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手持由岩浆凝聚而成的巨剑;有的矮小如侏儒,背生破烂的肉翼,手中握着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短刃;还有的完全是扭曲的肉块,无数触手从体内延伸而出。
恶魔们嘶吼咆哮着,争先恐后地从裂隙中涌出。它们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充斥着对毁灭和杀戮最原始的渴望。
接着是永冬之地的冰霜巨人。
它们的体型比恶魔还要庞大,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结起一层冰霜,它们的皮肤呈青白色,表面布满了如同冰川裂缝般的纹路,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吐出足以将钢铁冻裂的寒气。
巨龙从浮空岛屿的方向飞来。
它们的翼展遮天蔽日,鳞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龙吟不断,喉咙深处有熔岩般的光芒在翻涌,随时可以喷吐出足以焚尽万物的龙息。
构装体大军从机械国度的裂隙中涌出。
它们通体由暗金色的金属铸造而成,每一个关节的咬合都精准到极致,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能量武器,步伐完全同步,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如同一声声沉闷的雷鸣。
还有更多、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兽人、精灵、矮人、亡灵、元素生物、虚空生物、植物生命体、硅基生命体……
数十个世界的军队,数十万来自不同文明的战士,在这一刻同时降临在这片战场上。
医生的身影,悬浮在所有裂隙的中央。
他的双手张开,如同在拥抱这数十万大军,又如同在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降临。
他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威严和怒火:
“杀。”
“杀光他们。”
“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全部抹除!”
数十万大军齐声嘶吼,声浪如潮,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恶魔军团率先动了,它们如同一道暗红色的洪流,朝虎牢关的方向涌去,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燃烧、在崩毁、在死亡。
冰霜巨人迈开大步,每一步都能跨越数十丈的距离,它们手中凝聚出巨大的冰锥,朝虎牢关的城墙投掷而去。冰锥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带着刺骨的寒意,轰击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冰晶。
巨龙从天空中俯冲而下,龙息喷吐,将地面上的一切都笼罩在火焰之中,无论是联军溃兵还是改造军团的残骸,都在龙息中化作灰烬。
构装体大军的能量武器开始充能,幽蓝色的能量光束从阵列中射出,在空气中留下持久的焦痕,精准地命中虎牢关城头的防御符文。符文在能量光束的轰击下剧烈跳动,释放出淡金色的光芒试图抵御,但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那些符文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崩灭。
数十万大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朝着虎牢关的方向碾压而去。
而在这片毁灭洪流的最前方,两道庞大的气息正在急速苏醒。
那是两尊巨大的身影。
一道通体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深渊烈焰,头生弯曲的羊角,背生破烂的蝠翼,手持一柄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巨剑的深渊领主。
另一道则完全由冰霜构成,透明的躯体内部能看见无数被冻结的灵魂在挣扎哀嚎,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周围掀起暴风雪的冰霜巫妖。
两尊存在的气息更是远超同阶,它们是医生在无数个世界中收集的最强战力,是他压箱底的底牌之一。
此刻,它们同时睁开眼。
深渊领主的眼中燃烧着足以焚烧灵魂的炼狱之火,冰霜巫妖的周身则散发着足以冻结时间的寒意,两者同时朝虎牢关的方向碾压而去。
虎牢关城头,刘莽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道遮天蔽日的身影与落在那数十万来自异世界的大军上,最后看向那个悬浮在所有裂隙中央、面带疯狂笑容的身影上。
“这就是……”
“域外天魔的真正实力吗?”
楚轩站在他身侧,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声音冰冷的开口道:
“陛下,是时候了,请下令,让所有隐藏的力量全部出动。”
刘莽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传朕旨意!所有部队,全力迎敌!”
…………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端。
天空中,雷云密布。
那雷云由纯粹的雷霆之力凝聚而成,遮天蔽日,云层呈深紫色,内部有无数雷蛇在翻涌、咆哮。
雷云之下,四道身影正在激战。
吕子乔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密的电弧。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白色,在雷光中狂舞,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细密的雷电,如同无数条银蛇在他的头顶舞动。
他的身上穿着一套由纯粹雷电凝聚而成的铠甲,铠甲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一道道粗壮的雷蛇从铠甲上延伸而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焦痕。
一个月前,在恶魔城中被郑吒逼到绝境,吕子乔不得不主动破碎神格,以命相搏,那一次,他几乎身死,继国缘一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正是那一次生死之间的经历,让他因祸得福。
神格破碎之后,他开始真正消化神格中蕴含的力量和神性。
在生死之间领悟了“我观观音观自在,我见真武见真我”的境界。
他还是吕子乔,他同时也是雷公,是执掌天地刑罚的雷神!
此刻,他正在以一敌三。
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结阵,将他围在中央。
刘备手持双剑,剑身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他的剑势绵密如雨,一剑接一剑,连绵不绝,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吕子乔身周雷电铠甲最薄弱的节点。
关羽的刀身上的青龙虚影已经完全凝实,他的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劈下都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刀罡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真空通道,久久不散。
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矛身蛇形虚影在不断游走。他的矛势狂暴而刁钻,矛尖上凝聚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三人的攻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不给吕子乔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在三人外围,三万北校五营的将士列成整齐的军阵。
军团云气从每一名将士的头顶升起,在军阵上空汇聚成一片淡白色的云海,云气压制全力运转,将范围内的所有超凡能力都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在这片云气覆盖的范围之内,任何超凡者都会感到力量运转滞涩,越是依赖天地灵气的能力,压制得越厉害。
但吕子乔没有。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从容的笑容。
“云气压制?”他的声音从雷光中传来,如同九天之上雷霆炸响,“确实厉害,寻常超凡者在这片云气中,一身本事至少要废掉大半。”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纯金色的眼睛扫过周围的三万大军,扫过刘关张三兄弟,最后落在天空中那片由军团意志凝聚而成的云海之上。
“可惜了,困不住现在的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气息骤然一变。
他的意志,在这一刻与天地之间的雷之本源产生了共鸣。
那是云气压制无法阻断的联系,来自于雷神的本能。
就如同鱼在水里呼吸,鸟在空中飞翔,人在陆地上行走一样自然。
吕子乔的双手张开,十指朝天。
“雷来。”
他轻声说。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天空中的云海开始翻涌,那些由军团意志凝聚而成的、压制一切超凡能力的淡白色云气,在更高层级的力量面前,被强行撕裂了一道口子。
云层的裂口中,蕴含着天地雷霆本源的雷云开始涌入。
云气压制,失效了。
吕子乔的气息在这一刻开始急速攀升。
刘关张三兄弟的脸色同时变了。
“小心!”刘备暴喝一声,双剑在身前交叉,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将三人笼罩其中。
但吕子乔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张飞面前。
右手握拳,拳锋上缠绕的雷光在这一刻凝聚到了极致,化作一团刺目的、如同小太阳般的雷球。
一拳轰出。
张飞的瞳孔猛然收缩,丈八蛇矛横扫,试图格挡这一拳。
但那一拳太重了。
重到张飞的蛇矛应声而断,拳锋余势不减的砸在了他的胸口。
“轰!!!”
雷光炸裂,张飞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被这一拳轰飞出去,他在空中翻滚了数圈,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深坑。
胸口的铠甲被雷光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和翻卷的血肉。张飞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便又跌倒在地,口中涌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一拳。
仅仅一拳,就将张飞重创。
“三弟!”关羽的丹凤眼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青龙偃月刀高举过头,刀身上的青龙虚影仰天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然后猛地俯冲而下,没入刀身之中。
偃月刀上的光芒在这一刻从青色变成了炽烈的金青色。
“斩!”
关羽暴喝一声,偃月刀猛然劈下。
一道金青色的刀罡从刀身上咆哮而出,在空中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朝吕子乔扑去。
吕子乔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青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刀。”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炸开一团刺目的雷光,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与青龙刀罡正面碰撞。
“轰!!!”
巨响炸裂,金青色的刀罡在雷光的轰击下开始崩解,青龙虚影发出痛苦的嘶吼,龙身上的鳞片一片片剥落,化作细密的光点消散。
当雷光散去时,青龙刀罡已经彻底消失了。
关羽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吕子乔没有继续追击,他转过头,看向刘备。
刘备站在原地,双剑交叉在身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作为大哥,”吕子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很不错,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冷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万正在竭力维持云气的北校五营将士和远处虎牢关的方向。
“但,还不够。”
话音未落,他的气息再次攀升。
这一次,他的力量与天地之间的雷之本源更深层次地共鸣。
天空中,雷云的范围扩大到数十里。
紫色的雷云遮天蔽日,将整片战场都笼罩其中。
云层中,无数雷蛇在翻涌,等待主人的命令。
三万北校五营将士同时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压迫感从天空中传来。
他们的云气,正在被那片雷云反向压制。
吕子乔悬浮在雷云之下,周身缠绕着无数粗壮的雷蛇。
他低下头,看着下方那三万面色苍白的将士,看着刘关张三兄弟,看着这片即将被雷霆洗礼的战场。
“结束吧。”
他轻声说。
就在这时,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继国缘一。
赖布丁。
两人的气息,几乎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吕子乔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继国缘一。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永远挡在队伍最前方的男人,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交给我”然后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男人。
死了?
赖布丁。
那个总是躲在帐篷里、摆弄着罗盘和符篆的风水师,那个嘴巴毒得要命、但每次推演出危险都会第一时间警告所有人的老东西。
也死了?
吕子乔的嘴唇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