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虎山到最近的鹰潭北站,要先坐一个多小时的黑车。
赵九缺站在山道尽头的岔路口,掏出那台用了三年、屏幕右下角碎成蛛网的智能手机。
他懒得换,反正换了也是坏,够用就行,这破玩意坏了也不心疼。
反正他平时都是用的公司给的按键卫星电话,虽然没有触屏功能,但是胜在结实耐操。
4G信号只有一格,但勉强能打开网约车软件。
他等了二十分钟,才有人接单。
来的是一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车窗上贴着褪色的“快递专车”贴纸,副驾驶座上堆着半麻袋没送完的脐橙。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汉子,叼着烟,从后视镜里打量了赵九缺好几眼,视线在他怀里的黑猫身上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问。
车里广播正放着交通台,主持人正在用夸张的语调,解读市区某条高架桥的拥堵情况。
空调出风口的风是热的,带着烟味和脐橙发酵的甜腥气。
玄离趴在赵九缺腿上,尾巴卷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窗外是连绵的丘陵,收割过的稻田裸露着金黄的稻茬,偶尔掠过一两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楼顶竖着太阳能热水器和不锈钢水塔。
赵九缺靠着椅背,闭上眼。
罗天大醮这几日消耗太大,尤其是关乎龙虎山气局变动的那一战。
性命修为的短板,是实打实的硬伤,行阴之炁的侵蚀之力在经脉里残留了数日,直到昨天才被老天师的金光彻底拔除。
在治好田晋中后的那天晚上,老天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跟着一个小道士,去了后山一处僻静的寮房。
房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蒲团,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老天师盘腿坐在蒲团上,指着他面前的地面,只说了一个字:“坐。”
是的,赵九缺又坐了一天。
这一天里,老天师不曾问他传承来历,不曾问他手段底细。
只是让他将每一道咒、每一次施术的炁行路径、每一分咒力的消长变化,一一拆解开来,像拆一件旧衣裳,把线头一根根抽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这厌胜之术,”老天师说,“根子上是‘以己代人’的法子,对不对?”
赵九缺沉默良久,点了头。
厌胜之术的本质,从来不是直接伤敌,而是“替”和“压”。
“厌”通“压”,压而胜之,本质是通过一些形式、手段和物品,压制住某些东西,让自己期望的事情发生,让自己不期望的事情不发生的巫术。”
这是厌胜咒诅之术中“术”、也就是手段本身的本质,但是这个手段、这股子力量,是需要“载体”才能最大限度发挥作用的。
以人偶替活人,以物事替因果,以自身替劫难,这就是“替”这个字的来由,古时曾有指物代形之术,即此。
当初他下在王并身上的【印纸钱】,本质上是将对方的气运、寿命、修为,一寸寸替换成纸钱的模样。
被替换下来的“原物”,便成了他可以操控的力量。
这是他从《百诅簿》中悟出的路,代价是他自己承受那被替换下来的“虚无”————五弊三缺的命格,便是这条路上最沉重的抵押品。
老天师听完,没有评判对错,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残经,让他自己看。
那是天师府历代先贤留下的手札,其中有几页,记载的竟是相似的“替身”之法————只不过他们将此术用于救人,替人承病、替人挡灾、替人消业。
“同一条路,”老天师说,“走向何处,是你自己的事。”
那卷手札,赵九缺看了三遍。
不是学其中术,是看其中人。
那些几百年前的文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被茶水渍晕染开来,但字里行间那份“替人承负”的平淡与笃定,隔着岁月依然清晰可辨。
临走时,老天师没有提那件“不逾矩之事”要如何兑现,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做什么。
只是在寮房门口站了站,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正落叶的银杏。
“你身上这命格,”老天师说,“不要把它当成枷锁,要当成是你自己当初选的船。”
“船沉不了,就能渡人。”
赵九缺睁开眼。
五菱宏光已经驶入YT市区,街景从丘陵田野变成了整齐的行道树和斑马线。
一家蜜雪冰城门口,排着七八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奶茶杯上的塑料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隔壁的手机维修店里,传出某短视频平台热门神曲的副歌部分,循环播放,魔音贯耳。
司机把烟掐灭,摇下车窗,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小哥,高铁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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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九缺没有直接买去重庆的票。
他在售票大厅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电子大屏上滚动播放的车次信息,最后选了一趟经停武汉、终点成都东的动车。
发车时间在四十分钟后。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
一个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正帮一位老人操作自助取票机,反复解释着“您点这个绿色的按钮就行”。
不远处,一家三口的行李箱倒在地上,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被妈妈训斥,瘪着嘴要哭不哭。
便利店的冷柜嗡嗡作响,透过玻璃门能看见码放整齐的矿泉水、可乐、茉莉花茶。
赵九缺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玄离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开始专心致志地舔爪子。
手机震动。
是徐四的消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
【王家那边这两天不太安静。你出山了?】
赵九缺看了三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
玄离停下舔爪的动作,歪着头看他。
“有人坐不住。”赵九缺说。
玄离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轻轻扫过塑料椅面。
广播响起,赵九缺起身,把玄离捞回书包里让它伪装好,走向检票口。
动车在傍晚六点十七分驶入重庆北站。
赵九缺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混入接站的人群。
接站的人举着各色灯牌————有的是网约车司机,有的是旅行社导游,有的是某楼盘的看房团接待员。
一个穿玩偶服的人形布偶熊正在发传单,动作夸张地与路过的儿童击掌,笨重的头套下隐约能看见汗湿的发丝。
赵九缺穿过广场,没有打车。
他沿着站前大道步行了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最终在一家门脸很小的连锁快捷酒店门口停下。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用手机追剧,头也不抬地办完入住手续,递给他一张房卡。
房间在三楼,临街。
窗户隔音效果不佳,能清晰听见楼下烧烤摊的动静————铁板鱿鱼的滋滋声、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某个醉汉含混不清的划拳。
赵九缺把窗帘拉上一半,在床沿坐下。
玄离跳上窗台,趴在那道窄窄的光影里,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手机又震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存了,但似乎在他自己的记忆中,从未主动拨过的号码————徐四。
赵九缺站定,按下接听键,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响,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点着。
然后是长长的一口吐烟声,赵九缺透过听筒,都能想象出对方靠在椅背上的姿态。
“老赵。”
徐四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吊儿郎当,也没有用什么很特别的语气,就是很平常地喊了一声。
“嗯。”
“你现在在哪?”